秦九鳳
陳式周,字逸石,生于1882年3月8日,是周恩來嗣母陳氏的遠堂侄兒,比周恩來大16歲。
據陳式周的嫡親外甥范延禧先生回憶,陳家是個大家庭。1860年,陳家大家族中排行老九和十四的堂兄弟陳鑫和陳沅,為避捻軍兵亂,先后遷居到寶應城里。陳沅就是周恩來嗣母陳氏的父親。他因為沒有生男孩,遂將陳鑫的孫子陳式周出嗣過繼為孫,以撐門立戶,存續香火。
周恩來初識陳式周是在1907年,也就是周恩來生母萬氏去世的那年夏天。嗣母陳氏也因肺結核病日漸嚴重,想回一趟寶應娘家探親,并期望開設中藥房的侄兒陳式周為她看看病。周恩來便隨陳氏一道,坐上小木船,從清江到了寶應水巷口的外婆家,那年他才9歲。陳式周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兩個姐姐早都出嫁了,兩個哥哥在外謀生。周恩來就和表哥陳式周交上了朋友。陳式周小時候曾在周家塾館寄讀過,和周家人本來就很熟,他對表弟周恩來的到來很是歡迎。相談之后,陳式周驚嘆于這位小表弟過人的聰穎和智慧,周恩來則感到這位表哥談吐不俗,很有學問,而且沒有迂腐味和假斯文,兄弟倆相見恨晚,遂成了忘年至交。兩人互相探討,共同切磋,無拘無束。兄弟倆當時在一起雖只有兩月之余,但周恩來已把陳式周視為老師和知心朋友;陳式周也把周恩來視為知己和兄弟。打那以后,盡管分開了,兩人之間的聯系卻一直未曾中斷。
陳式周的長子陳萊官向筆者介紹,陳式周曾是前清秀才,后又畢業于張謇創辦的通州師范學堂,一生大多數時間是教書,也曾在江蘇省通志局當過編纂。1913年,陳式周在上海《申報》當了一名編輯,還曾應聘于李鴻章的家中做家庭教師,教李鴻章的孫子李國超學習國文。在此期間,周恩來正在天津南開學校上學,他經常寫文章寄給陳式周,由陳式周幫他在《申報》或推薦給其他報館發表。
1920年11月初,周恩來由天津到上海,再從上海乘船去法國勤工儉學。臨行的前一天晚上,他就住在陳式周家中。陳式周送給他一筆費用,資助他出國留學,周恩來還和陳式周徹夜暢談自己救國的理想。第二天,陳式周將周恩來一直送到碼頭,并送他上了開往法國的郵輪,兄弟倆才握手依依惜別。
周恩來到歐洲以后,繼續給國內寫文章,還翻譯一些東西寄給陳式周,由陳式周幫他聯系發表。陳萊官回憶說:“那些稿子有的發表了,有的沒發表又被退了回來。小時候我在家就見過表叔那些被退回的手稿。”
周恩來和陳式周來往信件也很多,兩人經常在信中探討人生,為尋求救國的真理而熱烈地交換看法。在保留下來的1921年1月30日周恩來寫給陳式周的信中,周恩來寫道:“來書語重心長,讀之數遍,思潮起伏,恨不能與兄作數日談,一傾所懷。”其思念之情,溢于言表。周恩來還介紹了自己到歐洲的思想:“弟之思想,在今日本未大定,且既來歐洲獵取學術,初入異邦,更不敢有所自恃,有所論列。”信中對比了英國穩健式革命和俄國暴動式革命之后,說:“若在吾國,則積弊既深,似非效法俄式之革命,不易收改革之效;然強鄰環處,動輒受制,暴動尤貽其口實,則又以穩進之說為有力矣。執此二者,取俄取英,弟原無成見,但以為與其各走極端,莫若得其中和以導國人。至實行之時,奮進之力,則弟終以為勇宜先也。”這封信可以說是研究周恩來當年思想發展的重要史料。
1921年2月23日,周恩來在致陳式周的信中又說:“吾國今日最大之患,為產業不興,教育不振;吾國立國本以農,然今日之急,又非工農兼重不為功。……至于教育,則根本問題,端在平民身上。使今日之留學界能有徹底的覺悟,回國能不為勢動,能不為利誘,多在社會上做一點平民運動,則工場技師,農莊莊師,何不可兼為啟誘工農階級智識之良師。產業與教育之振興兼程并進,根本方面只要多著一分力,表面上的軍閥資本家政客便搖動一塊,此種向下宣傳,吾以為較空言哲理改造者強得多多矣。”
值得一提的是,陳式周由此信而得到啟發,后來也積極投身于民眾教育運動之中。
1927年大革命時期,周恩來在上海領導工人武裝斗爭,他經常去看望陳式周。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以后,上海的形勢十分嚴峻,大批共產黨員和仁人志士遭到逮捕和槍殺。陳萊官說:“有一天,表叔(指周恩來)忽然來了,他對我父親說,‘以后我們要少聯系,有事我會找你的。從那以后,表叔就不再來我家了。”
1927年八一南昌起義震撼了蔣介石的反動統治,一時妖風四起,對周恩來的誹謗和污蔑鋪天蓋地而來,占盡當時報刊的新聞版面。一次,范延禧在舅父的書桌上見到一份報紙,頭版頭條赫然寫著《周赤匪恩來在南昌暴亂》大題標。陳式周一見,勃然大怒,連說:“無恥!無恥!”他隨即對范延禧說:“你相信嗎?這簡直是污蔑!恩來和我是至戚,周、陳兩家是幾代世誼。我和恩來自幼相處,他走的路我一直是了解的,他有志氣,有才干,他這么愛國,你們要學習他,以他為榜樣,我很多地方是不如他的。”說著,陳式周隨即從書柜中取出他珍藏多年和周恩來交往的信件等。其中有周恩來初到巴黎時給陳式周的兩封信,還有周恩來的半身相片等。他還對范延禧說:“你們現在還年輕,經驗和知識都很不夠,但要相信我和我的話,更要相信這些珍貴的史料。我是要好好保存它的,不論在什么危險情況下,我是不怕的。你們千萬不要漏出一點風聲,這比什么都重要。”
1930年至1931年,周恩來回到上海領導革命活動期間,和陳式周又有了接觸。陳式周始終理解和同情革命。周恩來在自己秘密住地被暴露后,便緊急轉移到陳家住上一宿,后又消失在大上海的茫茫人潮之中。1931年底,周恩來離開上海前往江西蘇區革命根據地,陳式周也攜家眷返回家鄉寶應。從此兩人失去了聯系。1947年,陳式周返回上海住在兒子家。1953年底,由于長子陳萊官調往北京工作,老人又隨兒子遷往北京居住。
上海剛解放時,中國共產黨面臨的是國民黨政府留下的一個爛攤子,而僅僅過了兩年,中國共產黨便將其治理得秩序井然,欣欣向榮。陳式周對此十分感慨,他懷著十分喜悅的心情,給周恩來寫了一封信。盼望多日之后,他收到的卻是一封來自國務院辦公廳有關辦事機構印好的復信。信中大意是“建議來函者可向當地政府聯系工作……”這使古稀老人陷入深深的失望和沉思中,他很不理解周恩來為什么會忘了他這位表哥,之后他便再未寫信聯系了。打那以后,陳式周連周恩來的名字也不愿提及,經常長時間默默無語,一人獨自靜坐。
其實,全國解放后,周恩來也一直惦記著陳式周,并責成有關部門去上海和江蘇寶應、揚州一帶查找。同時,他還委托當時居住于揚州的表哥萬敘生幫助尋找。在萬敘生于1964年4月去世之后,周恩來又交代其二女兒萬明珠繼續尋找陳式周。萬明珠經多方努力,在公安部門的幫助下,終于找到了陳式周的兒子陳萊官、陳和官,此時才知道陳式周已于1954年1月在北京病故。遺憾的是周恩來與陳式周相距咫尺竟未謀面。
筆者曾對兄弟倆在新中國成立后始終未能見面的原因,作了調查研究,初步得出結論:當時新中國剛剛成立,社會上確有一些不法之徒假冒周恩來的本家、親戚寫信或來訪,要求解決生活困難或解決工作;也有的是親友中有人觸犯了人民政府的法規法令,想請周恩來幫忙說情。周恩來工作太忙,處理事情又秉公無私,一般無暇與見,遇有此類來信來訪的統由鄧穎超處理。但鄧穎超不可能全部知道周恩來的所有親戚關系,這使她處理起來也十分為難:如果一律不理,對確系宗親摯友的就不禮貌,有悖于中華傳統的待客之理;一律以禮相待吧,又怕是假冒之徒,鬧成笑話。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周恩來就請當時健在的伯父周嵩堯詳細寫下有關周恩來五服親以內的所有人員,然后交給行政秘書何謙。再遇有類似的來信來訪時,何謙他們先對照周嵩堯寫下的周家親屬“圖譜”,如確系“五服”之內的,就讓鄧穎超處理或先接待;不在“五服”以內的,就一律用印好的“公函”回復。在翻閱這份1951年11月25日周嵩堯寫下的、共有3000多字的周恩來“五服”以內“親戚譜”時,筆者發現,周嵩堯在寫到“嗣母陳太夫人娘家”時,下注“僅存一人”,這一人指的就是陳式周。但周嵩堯在“僅存一人”下又加了一個注:“卻非血親”。因為周嵩堯認為,舊社會重男輕女,只有男性才可承嗣一脈香火,繼承遺產,而新社會已提倡男女平等,女性同樣有繼承權,而周恩來是因為過繼給他小叔父為子才與陳家有這么一層親戚關系的,更何況陳式周又是周恩來嗣母陳氏的遠堂侄兒,所以,周嵩堯按當時剛頒布的新《婚姻法》寫下“卻非血親”也不為過。由于“六老爺子”留下這四個字,何謙他們就把陳式周只當作與周恩來“非血親”關系的人,而沒有將他寫給周恩來的信轉呈鄧穎超、周恩來,從而造成了歷史的遺憾。
(責任編輯:胡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