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鷉

七里海有些鳥兒，不僅模樣長得怪，名字也起得怪，小鷉的名字就有點怪怪的。

小鷉的怪，還不僅僅在名字上。

我從小生長在七里海邊，認識許多種水鳥。有些水鳥，天生下來就長著長長的腿、長長的脖子、長長的嘴，比如白鷺、蒼鷺、丹頂鶴、東方白鸛、灰鶴、黑翅長腳鷸、濱鷸等等。這些鳥喜歡涉水而行，但不適合游泳，更不會潛水。

還有些水鳥，天生就長著肉質腳蹼。有的是四趾間長著全蹼足，如鸕鶿；有的是三趾間長著滿蹼足，如野鴨；有的長著凹蹼足，如燕鷗、銀鷗。這些水鳥都善于游泳，有的還善于潛水。

與上述這些水鳥相比，小鷉就多了一些本事，不僅會飛，還能游，更善潛。尤其是潛水，除了鸕鶿，別的水鳥恐怕沒有能與它相媲美的了。

小鷉也叫水葫蘆，七里海人還叫它鴣丁。個體短而圓，渾身黑褐色，只有短小的尾巴略帶一點白色，算是給樸素無華的外表增添了一絲華麗。

小鷉喜歡在靜謐的葦溝間棲息。有葦草遮擋著，讓這種生性怯懦的水鳥多了一份安全感。常見雌雄兩鳥一前一后沿著溝邊游蕩。前面那只敏捷地游，后面那只緊緊地跟，形影不離。遠遠看去，就像一支巨筆點的冒號。只是這冒號是動態的，而且在不斷變化。

雌雄鳥交替著在溝邊鉆出鉆入，這只鉆進葦叢，那只就在溝邊一一動不動地等候著，觀察著四周動靜。那只守候在外面的小鷉，看上去又像個醒目的逗號，它要等待伴侶回報信息，沒聽到信息是不會離開的。

小鷉非常機敏，警惕性極強，稍有動靜，便一個猛子扎進水里，水面泛起圓圓的漣漪，就像一個碩大的句號，在平靜的水面上不斷擴大、拓展，而句號底下的那只水鳥早就不知哪兒去了。

劃著小船在葦溝間快速前行，船頭突然飛起一只小鷉，急飛一段，大概有一二十米后，認為已經到了一定的安全距離了，就與小船等速前進。船快，它也快；船慢，它也慢。而飛行高度總是在水上一米左右。看上去，就像是不斷向前延伸著的破折號，而這破折號又在詮釋著什么呢？是否在說：身在這樣優美的環境，我怎能遠走高飛呢？還是說：看，我這樣的飛姿還可以吧，你能追得上我嗎？

我不理解它為什么總是那樣不緊不慢地在船頭飛，將那個破折號畫得那么長，讓人產生許多遐想。

有的時候，五六只小鷉在溝心游蕩，小船快要觸到它們了，才呼啦啦飛起，就在飛起的瞬間，排成了一隊整齊的長蛇陣，順著波光粼粼的水道，緊擦著水面低飛，一邊猛烈拍打著雙翅，一邊奮力用雙足蹬水，看那一長串黑點，又像是懸在水面上方的另一個標點——省略號。

這省略號又寓意著什么呢？是在說：我們玩得好好的，你憑啥闖入我們寧靜的家園？還是在說：你不是要捉住我們，殺了吃肉吧？我想小鷉一定是有苦難言，才把想說的話藏在省略號里。

小鷉是用肢體語言——標點，悄無聲息地訴說著自己的心聲。

透過這些標點，我讀出了它的美麗，讀出了它的靈敏，讀出了它的神秘，讀出了它的奇特，也讀出了它的驚恐與無奈。而這一系列標點匯在一起，又在我的心中形成一個大大的感嘆號：七里海這片天津最大的天然濕地，里面藏著多少這樣的美麗與精彩呀！

欣喜之余，腦子里不禁又隱隱冒出一個問號：鳥是人類的朋友，那些見了鳥就亂捕濫殺的人，何時能愛鳥護鳥，與鳥類和諧共處呢？

（呆桑子摘自《文藝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