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飛
(一)
簌簌的秋風直灌進我的領口,我把脖子縮回毛領子里。路上的行人靠近,走過,又遠去,公交車還沒有來。我倚著車站站牌,抬頭便能看見兩行行道樹,好久沒有停下腳步看看它們了。
忽然想起鄉間那條小道,兩邊的香樟樹像統一著裝的衛士。小道通往一片農田,不,是我的故鄉。道,是泥濘的,帶著撲鼻的泥土味兒,草,像翡翠一樣醉人,云看著我的朋友——植在稻田邊的梅樹,久久不愿離去……我愛倚著樹,聆聽一切干凈的聲音。
(二)
公交車從遠處緩緩駛來,車前顯示屏上的字醒目而不張揚。我招了招手,等待車子停在眼前。掏出硬幣放入投幣箱,然后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天壓得很低,云緩慢地移動著,像步履蹣跚的老婦人,行道樹的枝丫交錯著伸向天空,一個個畫面掠過眼前——
一群人圍著,兩輛摩托車側躺在地,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指手畫腳的男女,不清楚嘴里叨咕著什么。路燈下吵架的戀人,徘徊在街口不敢回家的少年,美發沙龍前做廣播體操的店員,餐館里喂孩子吃雞翅的婦女……
我打開了車窗,沒有想太多,只覺得發梢兒在風中獲得了靈魂。車內只開了小燈,但我總覺得太過刺眼。窗外的一切,卻似乎格外清晰:公園里被孩子遺忘的書包,在路旁隨車奔跑的落葉,立在路燈下的一個又一個無語的站牌……
沒有想過,被人遺忘后自己該怎么回家,也沒有想過會被人遺忘。
(三)
夜色正在吞沒毫無防備的城市,華燈初上。忽然覺得,燈光越亮,夜似乎越黑,竟讓我一時間迷失了方向,于是只好試著憑印象往回走,畢竟,總得習慣一個人回家。抬起頭,擦干眼淚,假裝很瀟灑、很堅強,可心里知道,自己也希望被保護。
風有點兒冷,車廂內不少人都立起了衣領。關上窗,月光,不知應停留在哪里。
報站器提醒著想入非非的我——準備下車的一個人。
拖著書包下車,帆布鞋陪我回家,把曾經在鏡子前練習過的微笑掛在臉上。
(四)
此刻,有誰正在擔心我是否回到了家?心像下雨前的天空,布滿了灰暗的霧靄和烏云。
原來,自己不應再依靠父母,不應再是那只只會等待食物的雛鳥,不應再是朋友中唯一 一個不敢獨自回家的膽小鬼,羽翼已在十八年的日積月累下,豐滿了。
(五)
熟悉的小吃店,熟悉的小弄堂,熟悉的“歡歡”,掏出鑰匙,拼命呼吸著自己一個人尋來的熟悉。
夢,已悄然沉醉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