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門樓

梁瑩

父親又在抽煙了。

不止一次，父親坐在低矮的門樓下，執一點星火，望著斑剝的墻和熏黑的房梁，默默地吞云吐霧，任那煙霧緩緩散去，融入濃濃的暮色之中。

門樓是當年奶奶年老時特意建的。奶奶住過來，一門兩院，既方便照顧，又不影響彼此的生活。門樓從最初漏雨的茅草頂，年年換草，到后來鋪了氈布頂，再到水泥板頂，又加了瓦，終于不再漏雨，也溫暖了奶奶許多年月。只是，自從奶奶去世后，再無人居住。十多年了，門樓破舊了不少。被爐膛里吐出來的煙熏黑了的墻面，如今已剝落得所剩無幾，露出幾許衰敗的痕跡。頂上的木梁倒還是烏黑的樣子，只是落了許多塵土，又掛了蛛網，顯出幾許倦容。

十年間，主屋拆了又蓋，西屋也翻蓋了兩次，獨有那門樓不曾動過。每次母親說要推倒門樓蓋成車棚，都被父親用冷冷的話語頂回去，語氣中有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久而久之，家里裝上了锃亮的鐵門，地面也鋪上了地磚，房屋都涂上了新的涂料，唯獨那破門樓，始終未動過，頗顯得格格不入。但又似乎有種力量在支撐著它，雖低矮破舊，卻不卑不亢，一直未變。

最近幾天，父親總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來到門樓下，倚一塊青石板而坐，抽上幾支煙。幾次晚上起來上廁所，我都看到父親默默地坐在那里，不時嘆口氣，似乎在與門樓對話，又似乎是夜的呻吟，一聲聲敲擊在我的心上。

原來，姐姐最近定了婆家，不久后就要舉辦婚禮。家里到處都是新的，更顯得那門樓破破爛爛的，實在不像話。母親下定決心要翻蓋，父親便也不能再反對。

那一天，父親抽完一支煙，順手又拿了一支，一支又一支，煙火明明暗暗之間，我隱隱約約看到有一道亮亮的光，順著父親的臉頰蜿蜒而下。父親腳下，剛抽完的煙頭還閃著火光，輕煙裊裊，散在空氣中。我終于明白，在終日沉默的父親心中，其實一直矗立著門樓，門樓里，有奶奶永遠的身影。我終于知道，對父親來說，思念的滋味，便是那深深吸入的一口煙，吸入心肺，溶入血液中，最終化為無法排解的憂傷。

第二天，門樓被推倒了。層層塵土飄飛之時，父親靜靜蹲在旁邊，又點燃一支煙。一片煙塵中，我仿佛看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再次將門樓撐起，永遠地屹立著。

我知道，那種力量，叫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