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的芬芳

李娟

畫家林風眠的名字很有意思，聽他的名字，就仿佛看見春日寂靜的梨花林里，一只羽毛艷麗的小鳥站在枝頭上，迎風而立，微微閉了雙眼，嗅著醉人的花香。安寧、從容、悠然。

海子原名查海生，一聽就覺得是漁村一個打魚撈蝦的后生。他15歲考上北大，在北大寫詩歌時取名“海子”。梭羅說，湖是大地的眼睛，人們又將色彩斑斕的湖泊稱為“海子”。所以，海子的人生因為詩歌從此風光綺麗，水波蕩漾。然而他只活了25歲。他的生命之河干涸了，而他的詩歌永遠不會干涸。詩人是上蒼最厚待的最潔凈的人，他以詩意的筆鋒引領我們聽見鳥鳴、花開花落、溪水的流淌，尋找到村莊、大海、家園，引領人到達心靈的彼岸。

作家錢鐘書的名字有預見性，暗示著他一生的命運。他1歲時抓周，抓得一本書，故得此名。錢鐘書才華橫溢，學貫中西。早年他和夫人楊絳先生留學英國，楊絳在英國牛津生下女兒圓圓。在她住院期間，常見錢鐘書苦著臉去看她。一次，他說，我將墨水打翻了，染了桌布。楊絳說，不要緊，我洗。幾天后他又說，門軸壞了，不能鎖門了。楊絳又說，不要緊，我修。他感激之余，對于楊絳所說的“不要緊”深信不疑。錢鐘書一生著書立說，但在生活瑣事面前卻如孩童一般，束手無策。幸好身旁有楊絳先生陪伴他，安慰他。在“文革”那段灰暗的歲月里，兩個人都被下放干校勞動。在繁重的勞動之余，楊絳先生寫下散文《干校六記》，文筆自然流暢，從容練達，細微處見真情。那是寒冷歲月里，一樹樹盛開的梅花，在冰雪中綻放的歡顏。她溫情的，柔弱的，寬容的支撐著他，與他比翼齊飛，相攜相伴。那半個多世紀一粥一飯里的恩情令人贊嘆。

楊絳先生在暮年時寫下《我們仨》，她寫道：“我一個人思念我們仨”。那時，錢鐘書和女兒圓圓已經相繼去世，只留下她一個人活著，活在追憶他們相守相依，相聚相失的歲月里。文中流淌著人世生離死別的無限蒼涼，也透著一個單純的學者家庭相濡以沫的人間溫情。上蒼不會眷顧我們所有人，他讓我們苦苦尋找，相依相伴，而后再彼此永遠失散。

張愛玲有一個大眾化的名字，幾乎張口一喊就有幾百人同時應聲，但這也擋不住她爍爍的才華。她用一支筆劈開人生一條道路，她一直昂著頭，一生一世的孤絕清高，獨自芬芳。讀她的散文，語言如同開在枝頭的荷花，左邊一朵，右邊一朵，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她成為云朵之上的云朵。她活在冷艷蒼涼的文字里，讓人沉醉其中，心心念念。

三毛原名陳平，她的父母一定想讓她有一個平安的人生，畢竟安穩是福。可是，她給自己取名張樂平先生漫畫中的“三毛”，從此身如浮萍，浪跡天涯。她的愛人死在大海里，于是，她將自己的魂魄也丟在那里。此后多年里，精神的抑郁和困頓，讓她苦不堪言。她強撐著，想給家人和世人一張幸福的笑臉。可是，她是一只失去伴侶的天鵝，形單影只，孤苦無依，余下的生命再沒有快樂可言。她將自己掛在一雙絲襪上，走了。

也許，上蒼看她活得太苦了，才召她回去。她去的那樣隱忍、寂靜、安然。寫作為生的女子，自有傲世的才華，卻沒有平凡女子俗世中溫暖的幸福，她們注定比常人活得寂寞、孤單、漂泊、艱難。她們是云端上的紫燕，飛得太高，卻一生寒意彌漫。

沈從文先生的名字，概括了他的一生，注定一生要與文字相攜到老，這對于他真是一種幸福。

他描寫的愛情很美，潔凈、純粹，宛如家鄉的一江春水。他的文字更美，彌漫著生命的美麗和悲涼。他寫篁竹、山水、小船、笛聲、翠翠——像春日枝頭夭夭的桃花，沁香宜人。又如潺潺流出的小溪，有水的靈秀，若隱若現，純凈天然。沈從文有句口頭禪“人做事要耐煩”。意思是說，寫作一定要有耐心，鍥而不舍，不怕麻煩和費力。他寫《邊城》共7萬字，卻寫了半年之久。他才情過人，卻從來不是一揮而就。我想，對于作家來說，文字其實是一塊璞，只有經過耐心地打磨，苦心雕琢，才變成一塊塊文字的美玉，于歲月的深處閃爍溫潤永久的光華。

這些閃爍如金的名字，沉浸在光陰的皺紋里，流淌在美好文字的脈絡里。他們的名字和文字迷漫著醉人的氣韻、味道、芬芳，讓人流連忘返，深陷其中，沉醉不知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