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小棉襖

□張潤民

四十多年前，那時我剛從學校畢業分配到煤礦，礦上有規定，新畢業的學生要到井下第一線實習兩年。其實正合我心意，因為那幾年正趕上自然災害，生活極其困難，到井下能吃飽肚子。那時候，地面每人口糧28斤，井下一線60斤，不管是紅薯干還是高梁面窩頭，總能填飽肚子。

那幾年，農村日子更難熬，連個胡蘿卜、紅薯都吃不上。媽媽為了省點口糧給我們兄妹，自己吃得很少，一段時間后身體就支撐不住了，我知道后就托人把媽媽帶到礦上。她老人家一到礦上就跑到井口等我，一出罐籠我就看見她了，走上前抓住她的手時，老人家卻認不出我了，因為我滿面全是煤灰，沒有個人樣。我說：“媽，您什么時來的，怎么來這井口啊，這是煤礦上下人的地方。”媽媽抓住我沾滿煤灰的手，激動地流下眼淚說：“兒子，媽都認不出你了。”我說：“媽，兒子是挖煤的，當然全是煤灰啦，不用擔心的。”

我把媽媽帶到礦招待所住下，洗完澡后從食堂買來幾個白面饅頭和一盤蘿卜菜，她一看，淚流滿面地說：“孩子，煤礦還有白面饅頭吃，不錯，好好干。孩子，老家有不少人都在吃樹皮和草根，臉都吃腫了。媽回家多帶幾個饅頭給你爸吃，他在家餓得也不行了。”我說：“好的，不過要用紅薯干票去跟人家換饃饃，二斤換一斤。”媽媽馬上就說：“噢，那就不換，媽就背些紅薯回家，給你王大媽幾個，給你二爺家幾個，給樓大媽幾個。”“媽，我還沒買呢，您就早分好了啊？”我在旁邊笑著對媽說，媽媽自己也笑了。媽媽在家鄉是個有名的大好人，為人好行善事，她見不得人流淚，聽不得人哭聲，只要見誰有困難就想主動去幫別人，有朋友親戚到家來，她總是熱情招待，人緣關系特別好。

媽媽不到1米6的個子，還裹著小腳，走起路很慢，長得一張白凈的臉，總是笑容滿面。聽母親說，那還是我一周歲的時候，日本快要投降了，他們更加瘋狂地向解放區進攻，燒殺掠奪，無惡不作。一天，一伙日本兵來到我們家，不問三七二十一，到門口就往院里扔了幾顆手榴彈，點起火就燒我家房子，媽媽趕忙從搖籃里抱起我，背上，就從后門跑了。日本兵發現后，就在我媽背后放搶，只聽槍子嗖嗖地響，突然，有顆子彈好像打中搖籃了，媽媽向前一個踉蹌了，就勢坐下把我從后背抱過來，一看我安然無恙，她高興地哭著說：“乖乖，你命大，將來福也大。”原來子彈被她的這個千層納的破棉襖隔住了，加上射程遠，也算是我命大，逃過了這一劫。從此，我媽就把這件小棉襖當寶貝似的收藏起來。這次她來礦上，把它帶來了，她說：“兒子，你穿上它能保你在煤礦平平安安。”她從包里拿出來給我，我還真需要它，這里冬天天氣特別冷，下井在井口排隊，遇上大冷天凍得沒辦法，就找水泥袋裹在身上，外面套上衣服。現在有了這小棉襖給我擋風，就好多了。后來，雖然不在井下干活了，我還是把它洗得干干凈凈，完好地保存了很多年。一直到母親去世那年，我才把小棉襖帶回老家，輕輕地放在母親的棺木里，保佑這位活了86歲的好心老人一路走好。

一想起這件“傳家寶”——母親的小棉襖，我就倍加珍惜今天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現在半個世紀都過去了，想想父輩們曾經過的苦日子，再看看我們今天的現代化生活，真是天壤之別。人說吃水不忘挖井人，幸福全靠共產黨。我們今天還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工作，不認真抓好煤礦安全生產？想想他們，我們還有什么牢騷可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