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選 鋒
該系列的創作動因,是作者當年受BBC記錄片《二戰警示錄》中“不列顛之戰”一集的啟發,遂開始嘗試航空戰史方面的寫作。自2008年1月始,在《航空世界》刊出圍繞一戰軍機的系列專欄文章,至今已進入第五年了!概而覽之,這個一戰欄目已陸續刊發40余篇文章,機型則舉凡一戰航空強國如英國、德國、法國、意大利、沙皇俄國、奧匈帝國等的作戰飛機均有涉及;敘事則飛機構造性能、空戰經歷、人物軼事等均有體現,一段時間以來受到了讀者的好評。2012年,該專欄重新冠名為“雙翼雄風——一戰軍機系列”, 目前正持續熱推中。


在設計完成了DH.4轟炸機后不久,英國飛機設計師杰弗里·德·哈維蘭便立即投入了另一項工作之中,那就是設計DH.5戰斗機。填補了英國陸航在輕型日間轟炸機領域空白的DH.4一經投入實戰便贏得眾多贊譽之詞,不過,系出同門的DH.5卻沒能“復制”這樣的成功。
以戰斗機為目的開發的德·哈維蘭DH.5(或者以制造廠而稱作愛爾科DH.5)在奪取制空權的戰斗中并無搶眼表現,它倒是在另外一個領域為大設計師挽回了些許聲望。
時至1916年10月,第一次世界大戰進入第三個年頭,在法國作戰的英國皇家陸航正面臨著戰斗機升級更新的問題。
來看一看英國人的裝備庫吧,當時布里斯托“偵察兵”系列飛機已經過時,維克斯ES1型飛機給人的感覺是難于勝任作戰任務,馬丁希德“大象”式戰斗機則大部被轉去執行轟炸任務。這樣,除了由法國人提供的數量很少的紐波特16和紐波特17型飛機外,在戰斗機部隊中擔綱主力的便是德·哈維蘭DH.2和皇家飛機制造廠的FE.8了。


值得注意的是,這兩種主戰飛機都是發動機和螺旋槳置于飛行員座艙之后的推進式飛機,而當時人們已經認識到,在發動機功率相同的條件下,螺旋槳前置的牽引式飛機的飛行效能要高于推進式飛機。就是在這個10月,陸航接收了第一批牽引式的索普威斯“幼犬”式戰斗機,其表現就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
而且,鑒于英國人也開發出了自己的機槍射擊同步協調器,推進式飛機設計存在的一個主要出發點就失去了意義——在很大程度上,螺旋槳后置就是為了給向前射擊的機槍“讓路”。
于是,需要一種新型牽引式飛機來替代DH.2和FE.8的迫切性就顯而易見了,盡管“幼犬”式已經出現,但皇家陸航的高層并不滿足于此。DH.2的設計者就是愛爾科公司的首席設計師德·哈維蘭先生,再一次的,他開始為超越自我而努力。
推進式的DH.2戰斗機,曾經為協約國方面立下汗馬功勞,成功地在西歐上空阻遏了德軍“??耸綖碾y”的機型,便是DH2。作為它的設計師,德·哈維蘭自然清楚地知道推進式飛機在性能上的天然局限性,但他同時也很清楚推進式飛機有一種牽引式飛機所不具備的獨特優勢,那就是飛行員的前向視野非常之好。
因此,德·哈維蘭給自己定下的目標就是要在新設計上同時體現牽引式飛機的飛行性能和推進式飛機的優越視野。
他想到的辦法是將上層機翼的位置向后移——上機翼較下機翼向后移了0.68米,從而使飛行員獲得了向前和向上的良好視野,而飛機本身,則呈現出了上下兩層機翼交錯布局的奇特樣貌,和同時期的其它單座雙翼機相比就有了別具一格的外觀特征。
就這樣,一種凝結了設計師匠心巧思的新機型問世了,這就是德·哈維蘭DH.5。不過老實說,這一機翼交錯的布局卻并非德·哈維蘭先生的首創,其“發明權”屬于法國人。早在1911年,丹東(Danton)飛機制造廠就設計了這樣的機翼布局,而后來多蘭(Dorand)公司也推出過類似的戰斗機設計,只不過這些都未能進入正式量產罷了。
配備110馬力發動機的DH.5于1916年8月首飛,接著就迎來了皇家陸航對其的熱情贊譽。以陸航指揮官特蘭夏德少將為代表的高層人士對德·哈維蘭的這一新作表現出了極大熱情,并公開聲稱將大量訂購這種飛機。
特蘭夏德少將還親自給負責發動機和武器的相關部門去信,對于配備給DH.5的發動機和機槍的交付數量、時間甚至武器的安裝細節等都提出了明確而急迫的要求。
特蘭夏德希望DH.5盡快裝上機槍,他多次催問有關人員:“你能否就射擊協調器的具體完成時間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復?”于是DH.5很快配備了1挺7.7mm維克斯機槍,并配備了DH.4轟炸機也采用的“康斯坦丁內斯庫”式水壓驅動同步射擊裝置,從而成為是最早采用這一協調器的英國戰斗機之一。

1916年12月9日,軍方對第一架配備了機槍和協調器的DH.5進行了測試,這架飛機出于加裝機槍后的配重考慮而對結構做了輕微調整。測試報告指出了該機的許多優點,比如“穩定性相當滿意”、“操控性相當滿意”、“機槍射擊順利”、“飛機在空中靈巧而快捷”等等,不過,這份報告同樣指出了DH.5的一項缺陷,那就是“后向視野被嚴重遮擋”。
也就是說,飛行員看不清自己身后的情況,而這正是由上機翼后移所造成的。后移的機翼讓出了前方的視界,卻擋住了后方的視野,真是典型的“顧前不顧后”了。而對于交戰中的戰斗機飛行員來說,向后的視野乃是至關重要的方向,因為最常用的空戰戰術就是向敵機的背后發起攻擊。然而,盡管存在如此嚴重的缺陷,測試報告卻把DH.5總結為“適合用作戰斗機”。
即便拋開后向視野問題,DH.5在飛行性能上也并不能令人感到滿意。新設計當然比DH.2要好,但是當它入役時,已經存在著比它更為優越的機型了。典型例子就是索普威斯“幼犬”。
“幼犬”的發動機功率較低,但是速度、爬升率和實用升限等均勝過DH.5。DH.5在3000米高度的最快速度是160千米/時,這比DH.2的123千米/時要快,不過發動機功率只有80馬力的“幼犬”在同一高度的速度卻是166千米/時。“幼犬”爬升至3000米高度用時14分25秒,DH.5則要用掉16分18秒;“幼犬”的實用升限是5300米,DH.5則只有4800米。
更不用說,索普威斯“駱駝”和皇家飛機制造廠SE.5這樣的新型戰斗機也已經在抓緊趕制了。另外,在戰斗機配備2挺機槍已成主流的情況下,DH.5仍然只用1挺機槍的做法當然也討不了什么好去。
把所有這些因素加在一起,就不免令人對特蘭夏德少將執著地“追求”DH.5的出發點感到困惑,不管怎么說,他在1917年1月連續下發兩份訂單,一下子就要求制造400架。最終有4家公司接到了DH.5的訂單,總共完成了552架。
很快就有反對特蘭夏德的意見,比如塞夫頓·布蘭克爾將軍就多次在裝備討論會上表示應盡快換裝“駱駝”式,“如果現在就能提供的話”。所有反對聲加在一起,則終于導致DH.5的量產趨于停頓,本來,特蘭夏德可能還指望著更多呢。
雖然陸航高層反復催促,但是DH.5的量產卻發生了一點延遲,原因是德·哈維蘭又對機身設計略加改進,大概他是想獲得更快一些的飛行速度吧。
到了1917年5月1日,DH.5終于裝備前線部隊,第一個接收者的是此前裝備著DH.2的陸航第24中隊。同樣是在5月,第32中隊接收了新飛機,不過這兩個中隊的接收速度都很慢,直到6月初還保持著兩種德·哈維蘭機型混編的狀態。
兩種機型混編的其中一個原因是DH.5的到來并不受歡迎。從外形上看,它那非傳統的機翼布局就讓人產生抵觸情緒,從實際情況來看,其性能在3000米高度以上便急劇下滑。而后移的上機翼不僅令飛行員向后觀察困難,而且其空隙使得座艙周圍亂流劇烈,對正常飛行構成了干擾。
不過憑借著飛行員們的努力,最早裝備DH.5的第24中隊還是在空戰中取得了一些成功。該機的第一次擊落記錄發生在1917年5月25日的11點45分,由考克雷爾(Cockerell)少尉駕駛A9363號飛機取得,戰果是1架信天翁戰斗機,具體型號據說是信天翁D.III。
到了7月23日,伍萊特(Woollett)上尉駕駛A9165取得空戰勝利,擊毀德軍雙座飛機1架,并且使另外1架信天翁了全力,但同他們此前在別的機型上所取得的成功相比,其付出與與收獲的回報是極不相稱的?!?/p>
從第24中隊的評價不難看出,作為戰斗機裝備部隊的德·哈維蘭DH.5的性能確實令人不敢恭維,簡單的說,它其實并不符合當時愈演愈烈的空戰的要求。而從澳大利亞第68中隊的經歷來看,DH.5甚至連敵方的雙座偵察機都趕不上。
新式單座戰斗機的速度被敵人的雙座飛機超越,這種尷尬事就讓澳大利亞飛行員趕上了,時間是1917年10月2日。那一天,第68中隊的4架DH.5在圣昆廷附近追擊1架德國雙座機,但是這4架追擊者在熱熱鬧鬧地飛了一陣之后,就只好目送那架德國飛機加速俯沖離開了。澳大利亞人的DH.5最終放棄了追擊,原因很簡單:德國人飛得更快!
在受到這次速度侮辱之后僅僅一刻鐘,這群澳大利亞飛行員又遇到了另外1架德國雙座機。有鑒于此前的不愉快經歷,有兩名飛行員放棄了追擊,而霍爾登(Holden)和霍華德(Howard)這兩名中尉則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追上前去,結果,目標再一次憑借速度優勢逃走了!
隨著類似事件的陸續發生,DH.5戰斗機在前線的名聲越來越壞,大家口口相傳,把這種飛機稱作既慢且鈍、效率低下的劣質產品。當一線的DH.5逐漸被調回英國國內后,也沒有哪一個本土防空中隊使用過這種飛機——盡管這些單位裝備著許多種法國一線撤回的其它機型。
只有個別的訓練單位曾使用DH.5來對抗過德國的“戈塔”式轟炸機。1918年6月發生過兩次這樣的戰例,但沒有任何有關擊落或擊中德國轟炸機的記錄。駐多佛的第62訓練中隊在8月22日派遣DH.5升空攔截來犯的德機,同樣沒有收獲……
于是壞名聲又在國內傳開了,加上不少受訓者在試飛期間就發生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故,其結果就是“很少有哪種飛機如DH.5這般集中了那樣多飛行員的批評指責”。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在所有有關DH.5的傳言當中,肯定有相當一部分是不D.V“失去控制”。他在5天之后故伎重施,又令一架信天翁D.V“失去控制”;而到了8月17日,他又打下了1架雙座機。

不過伍萊特并不是這個中隊里最成功的DH.5飛行員,他的成績不如比恩蘭茲(Beanlands)上尉。后者先是在8月25日擊落2架雙座機,然后在11月12日打下1架信天翁D.III,繼而在同月13日取得兩次空戰勝利——戰利品都是信天翁D.III戰斗機。
不過,DH.5在第24中隊的成功也就僅此而已了。對于一種被寄予厚望的新型戰斗機來說,這樣“屈指可數”的戰果確實是令人尷尬的。第24中隊的官方戰史也不客氣地寫到:“盡管每一位飛行員都盡實之辭,并且只是飛行員間的以訛傳訛。




一戰結束后,曾經駕駛該機的多伊勒(Doyle)上尉就撰文為DH.5“辯護”,他寫道:“由于基于一種非常規的設計,DH.5成為大量流言蜚語的主角,甚至傳說該機飛到128千米/時的速度時就會沒有任何征兆的突然停工。那時我在諾???,周圍還沒有人見識過DH.5,因此可以想像當我在接到前往林肯接收1架DH.5這道命令后的惡劣心情……而在飛回家的途中我卻發現,這幾乎是我飛過的最舒適和最易于駕駛的機型,飛機對于操控動作有著極為敏感的反應?!?/p>
實際上,似乎是一無是處的DH.5確實也有其出色的另一面,它的機身構造堅固、在中低空的飛行性能出眾、飛行員擁有向前向下的良好視野。人們逐漸發現,雖然作為戰斗機的DH.5極不稱職,但它的上述特性卻使其非常適合另外一個作戰領域:對地攻擊。
最先將DH.5創造性地用于對地攻擊作戰的場合,是在開始于1917年7月31日的伊普雷斯戰役。當這場戰役進行到8月9日時,陸航第41中隊的3架DH.5首次投入了這樣一次行動,結果旨在配合步兵推進的空中掩護實施順利、協同良好。
第41中隊是陸航中第三個裝備DH.5的單位,它是在伊普雷斯戰役開始不久剛剛換掉了原先裝備的FE.8。投入戰役的飛行員們沒有被要求駕機奪取戰場的制空權,而是被要求“在炮火準備后即展開低空飛行,攻擊任何阻擋本方步兵前進的敵據點”。
這次對地攻擊實施一周后,英軍在每個前線師的戰線上都配備了2架DH.5來專門為推進的步兵提供空中掩護,從而使此次戰役成為英軍第一次大規模實施空地協同作戰的戰役。
雖然許多飛行員發現地面情況難于判斷而往往在支援行動中找不著北,但參戰DH.5中隊堅持不懈對敵堅固據點和戰壕實施的持續打擊終于有所回報,其中以8月19日的一次行動最為奏效。這一天,來自第41中隊的5架DH.5、第24中隊的9架DH.5和其它中隊的SE.5a和FE.2b等飛機聯合行動,共向德軍陣地發彈9000余發,極大鼓舞了本方士氣,并有效幫助了英軍步兵的推進。
DH.5在伊普雷斯所遂行的對地攻擊,接著在康布雷戰役期間得到了繼續發揮。
為了使空中力量能有效為康布雷之戰服務,皇家陸航對幾種主力機型做了高低搭配的梯次配置:“幼犬”式的位置最高,飛行高度為4500米;布里斯托戰斗機的飛行高度比“幼犬”低900米;DH.5的飛行高度比“幼犬”低1800米??梢哉f,這樣的安排是基于對不同機型不同特性的充分研究,以使其能夠在最適合其性能發揮的高度上作戰。對于DH.5來說,這就是一種揚長避短的有針對性的部署。

在康布雷之役中,又一個新的DH.5中隊投入作戰,這就是第64中隊。在投入戰場之前,這個中隊就在戰線后方接受了專門的對地攻擊訓練,飛行員們在低空飛越鄉間阡陌,反復演練投彈和掃射技術。
這樣的針對性訓練在11月20日的行動中展現了效果。第64中隊的4架DH.5在這一天清晨7點對活躍于弗雷斯奎雷斯地區的一處德炮兵陣地展開進攻,飛行員們在看清了藏身于炮位掩體里的火炮后就開始低飛而下,他們先是將攜帶的25磅炸彈扔向炮位,然后用機槍火力向德軍炮兵猛烈掃射。
至少有1枚炸彈直接在炮位上開花,而炮兵們紛紛從炮位里附近的房屋跑去,但許多人很快被機槍子彈掃倒。有一名DH.5飛行員的座機遭遇了機槍卡殼,便向東面飛了一會兒以解除麻煩,當他于7點45分掉頭飛返炮兵陣地上空之后,發現那里已經“沒有任何人或者大炮的活動跡象,可以看清的只有死去的人和馬匹”。
但是,盡管第64中隊展現了新的對地攻擊戰術,卻這并不意味著DH.5的服役期將會格外延長。那個第41中隊,已經在當年10月開始換裝SE.5,而其它中隊則在12月開始用這種飛機來換掉DH.5。最后一個 DH.5中隊在1918年1月換裝SE.5a,此后該機便在英軍中迅速消失了。
對地攻擊的成功并不能抵消DH.5在空戰中的不利,畢竟這是一種戰斗機??纯唇邮招聶C后人們的反應就知道了,第24中隊在1917年12月的戰史寫道:“我們在25日收到了最好的圣誕禮物——一種新的飛機SE.5。飛行員和地勤人員們都由衷地感謝上蒼的眷顧?!睙o疑,DH.5在前線的人氣值是太低了。另外需要指出的是,該機在對地攻擊中雖有成效,不過也蒙受了不小的損失,統計表明其在康布雷之役中的損失率高達30%。
但是,德·哈維蘭DH.5畢竟留下了向地面敵軍猛撲的光輝形象。王牌飛行員奧立佛.斯圖爾特說得好:“這種飛機的俯沖性能良好,這必須在DH.5的記錄中提上一筆……毫無疑問,一個DH.5編隊向敵軍地面目標沖擊的景象是一戰空中最壯觀的場面之一。它們幾乎是機鼻垂直向下而去,就像是從藍天中疾飛而下的炸彈?!?/p>
或許,如果一開始就定位為對地攻擊機,DH.5可能會在戰史上享有更高的聲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