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訪書記”鐘力

■本刊記者 吳明華

“對一個基層領導來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與其坐在辦公室里開會討論，不如親自到鎮村街口看一看。”從2008年8月上任至今，暗訪成了徐聞縣委書記鐘力破解諸多頑疾的一把利劍。

“微服私訪”、“明察暗訪”，這種在古代影視劇中經常看到的故事，如今卻在廣東徐聞縣頻頻上演。

位于中國大陸最南端的徐聞，經濟落后，治安混亂、官僚作風嚴重等問題長期得不到改善。于是，暗訪這種近乎“原始”的方法，成了徐聞縣委書記鐘力破解諸多頑疾的一把利劍。從2008年8月上任至今，鐘力將暗訪當作一種工作手段，由此鐵腕治縣，迅速扭轉了局面。

對于這位頻頻“暗訪”的書記，很多人為他叫好，稱其是當代“包公”，也有當地官員私底下說他“壞了規矩”；有外界評論認為，在現代政治，這樣的“人治”并不合時宜，還有人擔心“暗訪”治標不治本。

“對一個基層領導來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與其坐在辦公室里開會討論，不如親自到鎮村街口看一看。”面對爭議，推崇實干精神的鐘力只有這樣樸素的理念。

“重癥下猛藥”

2008年9月，鐘力剛到徐聞上任一個月，就聽說這里以治安不好聞名。但到底不好成什么樣子，什么原因造成的，他并不太清楚。“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于是鐘力就帶著司機，到城北鄉文豐園村和海安鎮暗訪。

鐘力打扮成外地來販運瓜菜的老板，在村邊路口和港口跟當地百姓聊天。老百姓告訴他，這一帶亂，主要是兩個方面，一是一些社會青年不務正業，偷盜“兩搶”比較多；還有一個是一些村之間，或者村里的宗族之間動不動就武斗。還有人告訴他，公安紀律不夠好，工作效率低，對治安管理不嚴格。

從村里出來，鐘力就打110報警，看公安來不來，“雖說報警的方法可能不妥當，但重癥要下猛藥。”結果，城北鄉的情況還不錯，但海安不行，等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來了后還懶懶散散的。

根據暗訪得到的情況，鐘力隨即部署聲勢浩大的“鐵拳”整治專項行動，重拳打擊各種違法犯罪行為。縣委、縣政府向公安局派駐工作組，每天由一名縣領導到公安局坐鎮督戰，定下目標“用三個月時間還徐聞一片‘晴天’”。鐘力還向全縣公布了自己的手機號碼和電子郵箱，接受舉報和上訪。

網吧、卡拉OK廳常常是藏污納垢之地，鐘力首刀就開在這些娛樂場所。他果斷決策，全縣所有網吧、卡拉OK廳停業整頓。此招果然靈驗，打架斗毆等違法行為銳減。同時，把全縣警力壓至前哨，全力偵破命案，打擊惡勢力團伙露頭和“兩搶一盜”。

為了整頓公安隊伍作風，鐘力經常突擊檢查各中隊、派出所，檢查值班情況、履行職責情況。“現在整個徐聞公安的紀律好多了，就算少數人還想偷懶，一想到縣委書記可能來暗訪，也不敢怠慢了。”鐘力說。

僅僅三個月，徐聞縣就偵破多起命案，摧毀多個欺行霸市的惡勢力團伙，社會治安明顯好轉。其后的春節期間，全縣竟然沒有發生一起“兩搶一盜”案件和傷害案件。鐘力的鐵腕措施，贏得了當地人的普遍贊譽。

民風往往與官風相連。有一次，鐘力暗訪經過某個職能部門的門口，他發現上門辦事的群眾在門口脫下沾滿泥巴的鞋子，光著腳進了門。“我當時心里這個窩火啊！也許這是個別部門，也許這是群眾太過老實，但你作為服務百姓的職能部門就是這樣對待自己的服務對象？可以想象你的機關作風是怎樣的了！”鐘力說。

“脫鞋”事件后，鐘力便開始整頓機關作風。他從紀委、監察等部門抽調人員組成監督檢查組，檢查人員手持攝像機進行突擊檢查或暗訪，把紀律散漫，服務態度差、不作為或亂作為等現象全部錄下來，當晚就進行電視曝光，并讓相關領導和當事人在電視上檢討。

“有些人私下里議論，說我這個新來的縣委書記‘壞了規矩’，招呼都不打，就搞突然襲擊。我在機關20多年，心里清楚得很，很多地方領導來了一個樣，領導走了又是一個樣；向上匯報工作什么都好，下去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在鐘力看來，在基層工作，眼里就不能只有這些“花架子”，要親眼看，親耳聽最真實的情況，才能出臺真正對老百姓負責的好政策。

鐘力的暗訪震懾了不少人，但也引起一些人的怨言，甚至時常讓他自己身處危險的境地。

在粵西一帶，地下六合彩一度很流行。“大家都知道，這個東西害人害己，有時候還會搞得家破人亡。”到徐聞后，鐘力多方打聽才知道當地有條街集中了很多賣私彩的不法分子。以往警方打擊時，常常大張旗鼓地行動，結果走漏了風聲，抓不到主要的人，也抓不到證據。

2008年10月的一天，鐘力一個人搭了個“三摩”，悄無聲息地去了那條“私彩街”，跟那些買彩票的人聊。為了不引起懷疑，鐘力還打了兩注獎。他說的是湛江話，那些人以為他是外地的，也沒什么戒心。

出了街口，鐘力馬上報警，很多核心分子沒來得及跑，都被抓了，一下子就打擊了私彩的氣焰。

暗訪回去后，鐘力身邊的人都怪他，主要是擔心他的安全。但鐘力覺得，“面對黑惡勢力和不法分子，如果連我們都害怕，那還有誰去為老百姓做主？”

“治標難治本”

“我誓言，用三年的時間，在徐聞這塊土地上，把社會的正氣真正樹立起來！我要求，從今年開始，徐聞的每一項工作，都要樹立起全市爭當先進的目標。為了我們的目標，我們只有一個最強勁的聲音——干！”。2009年2月，鐘力到徐聞后的第一次縣委全會上，他鏗鏘有力的發言，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改革開放以來，招商引資、經濟發展成了主要任務，干部跟老板接觸多了，跟群眾接觸少了，這有損黨執政的群眾基礎。”在鐘力看來，把暗訪當做工作的一部分，的確很辛苦。但要做一個真心為民的干部，就必須跟群眾打成一片。

2011年下半年，由于種種原因，治安問題突然反彈，特別是“雙搶”案又重新猖獗于徐聞街頭，嚴峻的形勢把徐聞再次推向輿論的風口浪尖。

“前兩年，徐聞的治安一直不錯，我就把主要精力轉向了發展，暗訪也不那么頻繁了。沒想到，刑事犯罪又反彈了。怎么已經解決了的問題，一段時間抓得不緊就又出現了？”這讓鐘力很郁悶，“我想，要找到答案，還是得用暗訪的老辦法。”

鐘力叫出租車公司給他調了一臺的士，扮起了“的哥”。他跑了不少地方，跟客人聊，跟其他“的哥”聊，終于弄清治安惡化的原因，主要是3年前被抓去收戒的1500多名吸毒人員陸續放回來了，他們很多人游手好閑沒事做，還有人開始復吸，沒錢就去偷、去搶。

“這件事也給了我一個教訓，某種意義上說，抓平安建設，也是抓發展。”于是，鐘力又再一次發起為期三個月的“雙搶”嚴打整治斗爭。

暗訪和鐵腕整治，雖然能在短時間內收到奇效，但要治本卻很難。這一點，在網吧整治的過程中，鐘力特別有感慨。

徐聞的網吧業一度發展迅速，但由于長期缺乏規范管理，接納未成年人上網、超時營業等違法現象較為普遍，成社會一害。“我覺得，這個問題到了要解決的時候了。”為了掌握第一手資料，鐘力又去暗訪。

他把自己打扮得跟個小伙子一樣，眼鏡換成隱形的，戴個鴨舌帽，連著幾天，用白天、晚上的休息時間跑了十多個網吧，開臺機子上網，一邊看有沒有未成年人進來。實際情況讓他很震驚，進網吧的孩子一個接一個，有些還穿著校服。這些孩子在網吧一呆就是幾個小時，到很晚了還不回家。

在隨后的一次全縣干部大會上，鐘力很激動地說，“將心比心，如果是我們的孩子這樣，我們該怎么辦？我們不能讓孩子們的前途毀在我們這一屆領導上！”

在鐘力的部署下，公安、文化、工商多部門聯合行動，責令全縣所有網吧停業整改一個月，無證網吧直接取締。經過一個月的整改，網吧相繼開禁，但鐘力要求每家網吧都簽訂責任書，承諾依法依規經營，決不允許接納未成年人。

“開禁后網吧會不會好了傷疤忘了疼？”沒過多久，鐘力就殺了個“回馬槍”，到4家網吧去暗訪，發現它們仍放學生和未成年人進去。于是當晚，鐘力又連夜組織警力，對全縣網吧進行了第二次突擊檢查。

經過這兩次暗訪，鐘力深感光靠這樣“風暴式”的打擊整治不行，必須要建立一些長效機制。

“人大的‘支點’”

“基層工作確實很難，我們這些基層領導身上的壓力和責任很大。”鐘力說，就拿網吧亂象來說，雖然經過幾次整頓，但關了開，開了關，甚至檢查走走過場，都屢見不鮮。

由于網吧之亂的危害有目共睹，在整治過程中縣人大一直積極參與。縣人大常委會領導和人大代表經常在半夜出動走進網吧搜集證據，主動給鐘力提建議、想辦法。

“只要治得好，你敢說，黨委和政府就敢做。”鐘力當時曾拍著桌子對縣人大常委會領導說。于是，他把這塊“最難啃的骨頭”交給縣人大來管。

縣人大為此專門成立了監督網吧經營管理的小組，開始有針對性的治理，并建立長效機制。在每個網吧都裝了兩個監控攝像頭，工作人員只要在人大辦公室里，輕點鼠標，每個網吧從門口到室內就一覽無余。有了這樣的手段，再沒有網吧敢容留未成年人上網了。

“人大‘發威’打響了第一炮。在這一過程中，我們真切感受到，徐聞縣的人大代表對徐聞的社會足夠了解，他們有履職的積極性和責任心。”鐘力認為，充分發揮人大監督的作用，將對很多問題的解決產生積極影響，“徐聞嘗到了甜頭”。

在縣城，很多人認為人大是清閑部門，沒什么事，說了不算。“但人大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四套班子中，排名第二的班子無法發揮作用，還怎么開展工作？”鐘力發現徐聞縣人大常委會的領導班子非常年輕，平均年齡在45歲左右，正處于年富力強的干事階段，“這么年輕的班子，閑下來太可惜了。”

“人大監督越有力，法治徐聞越有形。”經過網吧治理事件，鐘力覺得通過全面發揮人大的監督職能，可以以此為“支點”，撬動徐聞整個法治建設的杠桿。

2009年4月，徐聞縣人大常委會“小試牛刀”，分別針對25個派出所和上百個七站八所進行測評，結果兩個派出所所長和6個站所“一把手”測評“不稱職”。但在之后的問責卻遇到一些麻煩，因涉及人事問題，需要有關部門再次調查，從測評結果出來到免掉一名副科級干部，竟然歷時兩個多月。

2010年4月，徐聞縣人大改進測評辦法，聯合縣委組織部召開考評大會，對縣政府組成部門、公安系統六個大隊及其下屬中隊等實權部門的領導進行考評。組織100多來自不同界別代表，對縣直部門進行無記名投票，200多人對公安系統考評投票。

考評結果出來以后，徐聞縣委專門舉行全縣領導干部大會公開宣布，對6名“不稱職”官員當場摘掉“烏紗帽”，對6位“優秀”的官員則進行通報表彰。

人大考評在徐聞縣引發了一場官場“地震”。“說句玩笑點的話，人大代表到哪個職能局走一圈，這個局長就睡不著覺。”人大“發威”的效果非常明顯，徐聞縣的機關作風煥然一新。

“萬事開頭難，一旦做開了，形成制度和習慣，就不是個人想不想干的問題了，整個社會和輿論都在看著。”現在，鐘力把最難啃的骨頭、最棘手的社會熱點難點，都交給人大掛牌跟蹤督辦。

在鐘力看來，在基層推開任何一項工作都有壓力，“我們只是想通過摸索做一點事情，想激發全縣干部的干事激情。從這個意義上說，徐聞堅持自身過硬，堅持依法依規，而且取得了一定效果，得到了老百姓的認可，因此我們覺得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