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 毅
詩僧蘇曼殊與茶
■ 鄭 毅
詩僧蘇曼殊(1884~1918),本名蘇戩,字子谷,近代著名文學家。他能詩文、善繪畫,通英、法、日、梵等文字,著譯較多。詩僧蘇曼殊自三歲時就才情初露詩文過目成誦,五歲無師自通畫獅子惟妙惟肖且隱居閉門寫詩;所以,章太炎稱“艮古未見稀世之才!”更有人說他:與清末民初幾十年里相繼出現的文化巨人章太炎、王國維、李叔同、陳獨秀、胡適等人一般色彩斑斕,且更為獨異的“行云流水一孤僧”。
詩僧蘇曼殊是中國近代史上一大奇才,他曾三次剃度為僧,又三次還俗。作為對社會改良充滿希望的熱血青年,他時而激昂,西裝革履,慷慨陳辭,為革命而振臂高呼;時而頹唐,身披僧衣,逃身禪壇,在青燈黃卷中尋找精神的安慰。詩僧蘇曼殊以一種夢幻般的詩境表達了他于鄉愁的惆悵和對生命的理解,同時也極其典型地體現出了詩僧蘇曼殊的浪漫“情僧”和云游“詩僧”的形象。而他的《本事詩》則充分表現出了詩僧的浪漫才情和內心矛盾。只可惜天不假俊杰以時間,詩僧蘇曼殊在人間只度過了三十五個春秋,便在貧病中辭世,他以絢爛的生命澆灌出中國近現代文壇的一朵奇葩。這正如一位詩人所言:讓我們隔著滔滔歲月/與你煎茶共飲吧/人群中,你只是一個行者/一個將袈裟裹著憂思的詩人……
詩僧蘇曼殊的父親蘇杰生,17歲時跟著父親遠涉重洋,到日本橫濱經商,初營蘇杭布匹,后轉營茶葉。過了幾年,蘇瑞文歲數大了,看看兒子漸漸地入了門道,便把生意交給他,自己放心地回國養老去了。蘇杰生天生是個做生意的料,精明、剛果、勤勞、和氣,一個成功商人所必須具備的素質他都具有了;他苦心經營,前后用了二十多年的時間,把茶葉生意做成了橫濱第一,積下了成堆的黃金白銀,同時還擔任了英商萬隆茶行的買辦,后來在國內捐了個“朝議大夫”的官銜,以光宗耀祖。
也許是出生于茶商之家,也許是骨子里就有茶有禪;詩僧蘇曼殊畢生好茶?!堆嘧育愲S筆》是蘇曼殊類似自傳體的小說,其中透露出的蛛絲馬跡其實也是蘇曼殊的日常:孤敏的人,四處飄零的生活……

《燕子龕隨筆》六十二則里他記述了自己在法云寺的生活:“年余十七,住虎山法云寺”,“小樓三楹,朝云推窗,暮雨卷簾,有泉、有茶、有筍、有芋。師傅居羊城,頻遣師見饋余糖果、糕餅甚豐。囑余端居靜攝,勿事參方”。在詩僧蘇曼殊看來,日常生活都是佛在世間的留白。是啊,小樓三楹,朝云推窗,暮雨卷簾,就是一道風景。而有泉、有茶、更是禪一般的詩意。

在蘇曼殊的《本事詩》中,就有這樣的詩句:“丈室番茶手自煎,……為向摩耶問鳳緣”;這不就是在茶中尋禪嗎?茶中有禪?!茶中無禪?!大約,茶中是有禪的。不然,何以有九華毛峰?何以有徽州松蘿?何以有黃山云霧?而它們無不與禪接緣。
茶中有禪。九華毛峰茶傳說是地藏菩薩從西域帶來,茶禪相通,遂成茶中極品。可見,禪中有茶。何況,佛經中許多妙文偈語、趣事個案,戒律聲聞,開啟智慧,重察人生,不也如品茶一般,入口先有絲絲苦味,久而彌香,遂至日不暖席、夜不倒單之境?
茶中有禪。如徽州松蘿茶,她的色澤翠綠、味道甘醇、香幽如蘭,不正是禪宗追求的淡漠名利、心如明鏡嗎?茶中有禪。如黃山云霧茶,她的靈秀,清淡和甜美;如云如霧的清高與獨來獨往,放下一切的自由,真使人一喝難忘。于是,有了正志和尚的美麗傳說。想來,大方和尚也好,正志和尚也好也罷,詩僧蘇曼殊也罷,還有我們自己,其實都曾是停歇在佛肩頭的一粒似笑非笑的微塵。茶中何以有禪?根源在心中有禪!其實,茶中豈止有禪?茶中還有道、有儒,更有佛、道、儒的糅合。只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罷了。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佛、茶、文,至此極境,功名、利祿、色欲、俗念,何以再求?這是蘇曼殊最后的手書,是在廣慈醫院寫的慧能偈語。真是一句箴言。
蘇曼殊的好友蔡守在《和本事詩原韻》里也說:“賃肩燈下聽瓶笙,一縷茶煙斗室盈。照見并頭杯茗里,停杯無語不勝情。”從詩句中可以知道,詩僧常常親自煎茶自娛,且與知友常以飲茶促膝談心。而蘇曼殊寓居滬上時,常流連在茶居品茗啖餅;而“同芳居”則是他常去的主要場所,在“同芳居”,他常常是以品茗吟詩為樂趣。而蘇曼殊的許多詩文就是在此品茶時抒發寫就的。
早年,蘇曼殊與陳獨秀先生相厚,其“烹茶自汲水,何事不清幽”,就吐露了茶中有禪的佛性;“細飲番茶話鳳緣”,蘇曼殊與陳獨秀在飲茶時談論著前世因緣;其茶香與梵香纏繞,茶味與禪味不分,以至“話茶吟詩,敘事談經,通宵達旦”,就是因為飲茶心清神爽,為談經誦律增添興致。這似乎與慧遠和陶淵明、陸靜修居士交往如出一轍??!其實,茶中豈止有禪?茶中還有道、有儒,更有佛、道、儒的糅合。只是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罷了。
“浪將心事和茶煎,心比茶濃更戚然?!边@說的是蘇曼殊。然而,詩僧蘇曼殊其實并不是對安寧生活不舍不離的出家人,對飲茶也是無所謂無,更是無所謂有;盡管中國的吃茶好象是佛家人所特有。讓文學與茶結下不解之緣的,也還是中國文人和尚的創造。但是,象趙州和尚“吃茶去”這樣的偈語也終究套不住詩僧蘇曼殊,他反而說“華嚴瀑布高千尺,不及卿卿愛我情”。這話音節鏗鏘,風致灑然。曾經有個叫柳無忌的人很有意思,他考證過蘇曼殊生前的女人,列舉出的女子里有名有姓的就將近十人。愛到情深,詩僧有段文字說他所欣賞的男子風流;“新茶煮就手親擎,小婢酣眠未忍驚。記否去年扶病夜,淚痕和藥可憐生?”多情應笑他,如果是生在一個太平盛世,這樣的人天生就是一個風流文人。
中國過去的文人都有風流的一面,風流之外他們也追求出家人閑云野鶴的心境,他們喝茶,好象出家人參禪,到后來喝出“無?!敝?,于是骨子里開始悲觀,內心盤踞大悲憫。詩僧蘇曼殊就是這樣一個多情的文人,他是在文人,情人,僧人的角色里一步一換地走進宗教生活的?;蛘哒f他的生活哲學是不讓自己停留在觀眾的角色上,而要去尋找一杯茶苦澀的本源。包笑天在詩僧蘇曼殊華年早逝后曾題詩道:“想是大師心里苦,要從苦中得甘來”。
如是,出生于茶商之家的蘇曼殊,骨子里就有茶有禪且有著別樣的情感;即使是病故后,柳亞子為其編成《蘇曼殊文集》五冊并將其遷葬于杭州西湖,最后是回歸到了一片綠海染翠的茶園;想來,這也是一種很好的歸宿。
蘇曼殊二十四歲時(1907年),在日本東京編纂出版了一本英漢對照詩集《文學因緣》;因為這本書是編纂的,所以未收入其全集?!段膶W因緣》原分二卷,因為早已絕版,上海群益書社于 1915年重印并改名為《漢英文學因緣》,此書連同英、漢對照文字,也只僅有六十八頁,所以它并不顯得貴重;而且其所列詩篇,除歷代詩人少數名篇外,并有常見的《木蘭辭》、《琵琶行》等長詩。但可貴的是它刊有《采茶詞三十首》,書中并沒有說明采茶詞作者是何人,只是寫明英譯者為英國茂叟(mesces)。這就給人們留下了一個不解的迷團。
松蘿茶歷史悠久,是我國最早的名茶之一。明初,大方和尚以松蘿結庵,采諸山茶于庵焙制,制法精妙,郡邑師其法,故稱茶為松蘿。據《中國茶經》記載:松蘿茶“外形條索緊卷勻直,色澤綠潤,香氣高爽,滋味濃厚,帶有橄欖香味,湯色綠明,葉底綠嫩;”其突出的特點是色重、香重、味重。即“色綠、香高、味濃?!彼商}茶,不僅是中國茶的杰出代表,而且在中國綠茶發展史上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同時,也堪稱是中國綠茶史上的里程碑。
松蘿茶在中國茶史上之所以有如此之高的地位,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獨樹一幟的制作技術。有專家說:茶葉由蒸到炒的轉變,實實在在的是茶葉上的一次革命;炒制出的茶,使茶葉保留了原來的色、香、味、形;不僅是制茶技術提高了,而且產量也隨之增加。也正是松蘿茶開創了炒制技術之先河,所以,人們稱松蘿茶是“炒青之始祖”。

《文學因緣》中的《采茶詞三十首》,以即景即情的感懷,如同仙露明珠般的朗潤,親切細膩地描繪出徽州茶鄉、特別是松蘿山茶區的風情畫卷:
一儂家家住萬山中,村南村北盡茗叢。
社后雨前忙不了,朝朝早起課茶工。
二曉起臨妝略整容,提籃出戶露正濃。
小姑大婦同攜手,問上松蘿第幾峰?
十二雨過枝頭泛碧紋,攀來香氣便氤氳。
高低接盡黃金縷,染得衣襟處處芬。
十三芬芳香氣似蘭蓀,品色休寧勝婺源。
采罷新芽施又發,今朝又是第三番。
十四番番辛苦不辭難,鴉髻斜歪玉指寒。
惟愿儂家茶色好,賽他雀舌與龍團。
十九縱使愁腸似桔槔,且安貧苦莫辭勞。
只圖焙得新茶好,縷縷旗槍起白毫。
二十功夫哪敢自蹉跎,尚覺儂家事務多。
焙出干茶忙去采,今朝還要上松蘿。
二十一手挽筠籃鬢戴花,松蘿山下采山茶。
途中姐妹勞相問,笑指前村是妾家。
二十二妾家樓屋傍垂楊,一帶青陰護草堂。
明日若蒙來相伴,到門先覺焙茶香。
二十九茶品由來苦勝甜,個中滋味兩般兼。
不知卻為誰甜苦,插破儂家玉指尖。
三十任他飛燕兩呢喃,去采新茶換舊衫。
卻把袖兒高卷起,從教露出手纖纖。
在中國,歷代茶詩茶詞中述及采茶者甚多,但是未見到有如此長篇且充滿詩情畫意的采茶詞;而這三十首采茶詞全部寫的是徽州松蘿茶區,對茶的環境、采摘、烘焙、品質以及采茶女的神態情感都寫的栩栩如生,聲情并茂,這就更令人驚奇了。
蘇曼殊能將《采茶詞三十首》與歷代名詩并起并坐,匯編于同一書中,足見他對這些詩篇是非常欣賞珍視的。誠然,《采茶詞三十首》雖然不似《琵琶行》敘事詩那般強烈且震動人心,然即景即情的感懷,如同山泉般的甘醇至美,如同田園詩般的清麗質樸,也如同那松蘿茶的香清味冽;假如能身臨其境,煮上一杯松蘿香茗,心會被染翠,心也會透明。所以說,詩僧蘇曼殊留下的《采茶詞三十首》,無疑是一份可貴的近代茶文化遺產,決不應讓它沉淪淹沒于浩瀚的古籍堆里,而是應該讓它喚發出熠熠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