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那樣恨過你

風為裳

1

從記事開始，奶奶和身邊的人就告訴我：“你媽林美鳳不是個正經女人，兩歲，就把你扔給你爸，—個人在外面野。”

于是我對林美鳳一直沒有什么好感。她大多時候是我家柜子上面的一張黑白照片，清秀溫婉。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很生林美鳳的氣。她自己那么漂亮，為何把我生得丑八怪模樣。

我天生兔唇，林美鳳自然不能接受我這樣一個丑孩子，在生下我的第二年，就鬧著出去打工。林美鳳每年春節才回來幾天。走時，她會緊緊地把我摟在懷里，虛假得像是電視劇里的情節。我很厭惡，卻不能把她推開。因為，她是我媽，我爸不能沒有她。

2

15歲那年的冬天，我還沒放寒假，林美鳳就回來了，臉瘦成一條，黯淡無光。她給我買了桃粉色的羽絨服，說：“城里女孩最興穿這個色了！”我脫下她幫我穿上的羽絨服，跟爸爸說：“快考試了，學校要舉行家長會。”

林美鳳第一次參加我的家長會。我聽到老師們的議論：“沒想到于曉靜她媽長得那么漂亮，怎么會生出那樣的女兒來呢？”回到家，我跟我爸喊：“誰讓她去開家長會了！”我又沖她嚷：“天底下有這樣當媽的嗎？村子里的人拿我當怪物，奶奶抱怨嘮叨給我臉色看，這么多年你在哪呢？”兔唇讓我的口齒很不清楚。我看到林美鳳臉色蒼白，眼淚一直往下落。

第二天早晨，我沒見到林美鳳。我爸臉色陰沉著，不說話。那個沒有林美鳳的年過得很沒味道。

3

我上了高中，開始把考大學離開家當成自己的人生目標。

那天，我爸來學校找我：“你媽想看你，她在醫院。”我的心顫了一下，睜眼看著爸。爸說：“曉靜，你不該恨她的。”

爸說，當時看到我的兔唇，林美鳳瘋了一樣抱我去各大醫院看病，醫生說手術需要五六千塊錢。

五六千塊錢對于種地的老爸和當民辦教師的林美鳳，無異于天文數字，林美鳳決定去城里掙錢。她做過保姆，賣過菜，甚至在工地上做工。后來與一個叫郭金英的女人一起擺地攤賣衣服，漸漸有了個小鋪子。可沒料到那年連錢帶貨都被郭金英卷跑了，爸說：“你媽一邊打工一邊找郭金英，上個月，好歹找著了郭金英，卻不想她死活不承認，還找了幾個地痞把你媽一通打，被人發現時，你媽只剩一口氣了……”

我去了醫院，林美鳳昏睡著。我走過去拉住她的手，眼淚不停地往下掉。我日夜守在林美鳳病床前，偶爾她醒來，看到我，很溫婉地笑。我拉住她的手，告訴她，就算是兔唇也沒關系，只要有她。

8個月后，警察抓到了郭金英，追回了應得的那份錢款。我爸用這些錢帶我去做了唇裂修復手術。一年后，鏡子里的我很像林美鳳，清秀溫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