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老爹

大小劉

老爹眼里的城市

2010年，我拿著大學畢業證，卻找不到工作。我和幾個同學擠在一間簡陋的屋子里，每天四處散發簡歷，卻一天天收獲失望。

3個月后，老爹從老家趕到沈陽。他到我的住處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情況，連午飯都沒有吃就去找同鄉劉叔了。兩天后，他打來電話，說劉叔幫他找了一份在物業公司做保潔的工作，月薪1500元，包吃包住。

第二天，我找到了老爹所在的物業公司。他正在抹露臺，一點點用鏟子清除露臺上的頑漬，連角落里的油漆點子都不放過。我拿起拖布幫他擦地，沒想到，弄完油漆點后，他將我已經擦好的地又擦了一遍。我忍不住對他說：“這是公共的陽臺，又不是家里的地板，你擦這么干凈有什么用？”

他看了看我說：“這幾天天氣不好，樓里的孩子們都在陽臺上玩兒，不擦干凈怎么行？”我真是不知該說什么好。

半個月后，老爹又來到我的住處，與他同來的還有老媽。原來，他租了套一室一廳的房子，我終于可以結束合租的日子了。

直到搬進新居我才知道，這半個月，老爹的生活發生了許多變化。一些業主發現他干活精細，紛紛請他業余時間做家政，如今已經到了排號的程度。他干脆把老媽從老家叫來，手把手教她做家政。

還有一件更重大的事，他在清理小區垃圾時，發現了2.7萬元現金，一分不動地全部歸還了失主。這件事在小區里無比轟動，很多人紛紛幫助他，將舊報紙、飲料瓶等可回收的廢品用袋子裝好專門留給他。老爹驕傲地對我說：“光是賣廢品一天就能賺50多元錢。城里人個個都像雷鋒，城里到處是賺錢的機會！”

他眼里的城市跟我看到的如此不同——我遭受了多少歧視，感受到了多少涼薄。

他比我想象的還強悍

老爹所在的小區四處都是工地，農民工特別多。很快，老爹就發現了商機——農民工沒時間也舍不得改善伙食，于是，老爹決定做他最拿手的壇肉賣。

第一天老爹做的5斤壇肉就被搶光了，凈賺了25元，很快，賣壇肉的生意就火了起來。每天天還不亮，老爹就去市場采購了，白天上班，晚上出攤兒，忙得腳打后腦勺，但卻樂呵呵的。

可好景不長，一天，老媽擦玻璃時不小心從凳子上摔了下來，摔傷小腿住了院。失去幫手的老爹于是想起了我。那些日子，他天不亮就把我趕起來去菜市場買菜，我白天做好飯給老媽送去，晚上把壇肉做好跟他一起出攤兒。

那天我一邊做壇肉一邊玩游戲，結果一鍋壇肉煳了大半。我靈機一動，將壇肉里加了粉條來掩蓋煳味。沒想到，老爹發現后，毫不猶豫地將近20斤肉全倒進了垃圾筒，還當眾質問我：“煳了的肉怎么能賣呢？”我自知理虧，不敢爭辯。

那天晚上他一句話都沒再跟我說，第二天一早，他讓我買了兩倍的肉，做好后給每個訂菜的農民工多加一倍的量，還讓我對每一個人說對不起。聽著他們諒解和鼓勵的話，我終于明白老爹何以在這個城市里如魚得水，因為他隨身攜帶著正直與善良。

我的另一所大學

老爹所在小區的送奶工辭職后，物業將老爹推薦給奶站。老爹已沒有余力，于是我接了下來，每天3點半起床，挨家挨戶送奶。盡管我的對口工作依然無著，可我不再沮喪，老爹教會了我比大學更重要的一課——在任何環境里都能找到出路。

一天凌晨，我們接到老家的電話，說爺爺病危。打點行李準備回老家時，我忽然想起沒法送奶了，而且這一走還不知道要幾天。怎么辦？最后我們決定往訂戶家的奶箱上留條兒：“老家有急事，近一周無法為您送奶，因此帶來的不便，敬請諒解。送奶工小劉。”

我們總共貼了121張紙條，貼完已是凌晨3點半，趕回老家時，爺爺已經閉了眼。沒能見爺爺最后一面，成了我們一生的遺憾。

安葬了爺爺返城，已是一周后。第一天恢復送奶一切如舊，沒想到，第二天去時，好多訂戶竟然在晨曦里等著我，關切地詢問家里情況，說著許多感謝的話。那是我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一種沉甸甸的感動與溫暖。

今年年初，一位小區業主得知我所學專業后，將我招聘到他所在的知名跨國超市做質檢員。他說：“在小事上都如此誠信嚴謹的人，一定能勝任質檢員這個崗位。”

3個月后我通過了試用期，老爹高興得喝了很多酒，走路時差點兒摔倒。我去扶，他擺手說：“你爹還年輕，不用你扶。”將近兩年的時間，老爹的背累駝了，可是他骨子里的氣場依然強大。他是我的另一所大學，有了他，我終于真正長大了。

（阿牛摘自《女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