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安全感

于穎子

爸爸因為“網戀”離家出走了！

我一聽肺都氣炸了，都這么大歲數了，怎么還干這么不著調的事？我第一時間沖回家，過了一會兒，姐姐也趕來了。她陪著媽媽說些寬慰話，我拼命撥爸爸的電話。可他竟然不接，大概被我吵得煩了，最后直接關機。我憤憤不平：哼，心虛了吧？

沒想到的是，爸爸只離家出走3個小時，就拎著行李回來了。

我虎視眈眈地迎上去，捋起袖子要開批判大會。爸爸為了自證清白，打開電腦，讓我們查看他的聊天記錄。然而，里面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家長里短，并沒發現任何曖昧的話語。

看我處境尷尬，姐姐趕忙出來打圓場：“爸，我們都知道你不會網戀，可你為什么要離家出走呢？你不知道媽有多擔心！”爸爸無奈地說：“還不是為了嚇唬你媽，你媽拿著菜板又要砸電腦，又要砸我，我不走，還等著被她砸啊？”

我和姐姐一起看向老媽，這情況，她剛才可沒告訴我們呀。媽媽突然捂著腦袋呻吟：“哎呀，我頭暈。”說完扔下我們回臥室了。

離家出走事件剛過去幾天，老兩口又鬧起來了，媽媽還跑到大姨家。我們趕到時，她正拉著大姨的手訴苦：“你妹夫天天對小區里的老太太獻殷勤，人家一來他就笑嘻嘻地迎上去，沒幾斤的東西，他非要給人送上樓去。特別是8號樓的那個老太太，一見她，他那臉都笑成花了。”

我決定跟爸爸談談。面對我并不友善的目光，爸爸顯得很平靜：“你們不和我倆住一起，很多事情不了解。她自從得了腦血栓以后，脾氣就特別大，簡直到了蠻不講理的程度。你說這超市，咱家都開了多少年了，我對顧客向來都有求必應。那個8號樓的老太太要照顧癱瘓在床的老伴，我看她可憐就多照顧了些，沒想到你媽就鬧起來了……”

我和姐姐萬沒想到真相竟是這樣。為了證實爸爸的說法，我倆還特意到8號樓打探，果然如他所說，那是一家剛搬來不久的空巢老人，老頭癱瘓，老太太身體也不硬朗。而且老太太臉上褶子和老年斑一大堆，比媽媽差遠了。

這一次，向來替媽媽出頭的我倒戈了。然而，正在我琢磨著怎么給媽媽做工作時，爸爸卻突然中風了。出走多日的媽媽氣喘吁吁地趕回來了。前些天還哭哭啼啼的她，這會兒溫情脈脈地當起了爸爸的護工，忙里忙外，連姐姐和我都插不上手。

爸爸說話順溜后，脾氣也變大了。有一次，媽媽把藥放到他手里說：“吃藥吧。”剛說完媽媽又改了主意：“先別吃，我聽說藥最好在飯后30分鐘吃。”爸爸一把將藥扔到地上：“那你到底讓不讓我吃？”媽媽像哄小孩兒一樣哄爸爸：“別生氣，我錯了，我錯了，過一會兒再吃啊！”

我在旁邊看得暈暈乎乎的，這個動不動就扔東西甩臉子挑三揀四的爸爸，還是那個沒脾氣的爸爸嗎？我開始有些內疚：這些年，要不是我一直惹爸爸生氣，或許他也不會中風。我一直以媽媽的守護神自居，為她沖鋒陷陣，卻忘記爸爸并不是我們的敵人。

有一次趁著媽媽進廚房的當兒，我對爸爸說：“爸，我錯了，不該和你吵架，總惹你生氣。”爸爸愣了一下，笑著說：“你沒錯，你脾氣直，心眼實，還最心疼你媽，我知道。”頓一頓，爸爸又說道，“我現在覺得自己是個累贅，總擔心身邊的人會嫌棄自己。你媽生病后總和我吵架，擔心我對別的老太太好，大概也是覺得自己不如生病前能干了，心里沒有安全感吧。”爸爸的一番話說得我心里酸酸的，直想哭。

媽媽走進來，看見我和爸爸的眼圈都紅紅的，好奇地問：“你們怎么了？”爸爸說：“以前，我只知道你生病了心里不痛快，這次我自己病了，才知道那種想說話卻說不出來，想動卻動不了的感覺有多難受。老伴，你不容易啊！”

媽媽的眼圈突然也紅了，她推了爸爸一把：“說什么呢，我才沒因為生病不痛快呢。”

我怕再說下去，真的忍不住流淚，趕緊轉移話題：“媽，你和爸來我家住吧。媽生病時就是我照顧的，現在照顧爸也沒問題。”媽媽笑著說：“不去了。我們把超市租出去，我帶著你爸專心鍛煉，你們就好好上班吧，我們也想好好過一過二人世界。”

曾經，疾病讓媽媽對多年的婚姻失去信心，只能一次又一次在無理取鬧的試探中尋找安全感。而如今，爸爸用自己的病痛又給了媽媽安全感。雖然這不是他的選擇，但從他幸福的表情里，我能感到，他對上天的這次安排，沒有一點兒怨言。

（摘自《婚姻與家庭·社會紀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