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回歸的向導

■ 朱雙玲

我每天在高樓里辦公，撥開窗簾，俯瞰這無眠的都市——石林高聳、車水馬龍，間或有綠植在陽光下，也似乎被這喧囂淹沒、孤獨、倦怠了。青山綠水總在遙遠的城市之外，朦朧著似有似無的輪廓。

有同事說，我們是城市里的困獸。忙碌的時候，半年也出不了城，對春夏秋冬根本就模糊了概念。我們是高空的雁，上觸不計白云，下接不到地氣。談笑間如此“酣暢”的多番自嘲。

當朋友送的百合凋謝了，當缸里的小金魚釋然了這個世界，當太陽被烏云更替。唯獨櫥柜里，還有一罐茶葉，默默地為我們守候著大自然的氣息和青春……

恩施玉露，我故土的向導

茶，一片樹葉，生來山水云霧間，徜徉市井高堂里。它會呈現出鮮花、木材、水果、堅果、香料、青草等的香氣，會呈現出百般滋味。芳草清幽，只是一種植物，就跟美玉一般，演繹其它石頭所不具的美感，茶的魅力勝于金枝玉葉，因而令人格外流連。

我家在湖北鄂西里，一年頂多兩三次能回到故鄉，感受那份根本的踏實與歸屬。

光陰荏苒，除了高空皎月、漫天星辰和電話那頭日復一日的噓寒問暖，唯有沏上幾杯恩施玉露與同事共享，由此感知來自叢林深處，那濃濃的家鄉味兒。

欣賞她，色澤蒼翠綠潤,毫白如玉。我仿佛能透視到千里之外的崇山峻嶺，老屋背后的竹園，恩施原生態山野所賦予的蒼翠盛夏。

稱一聲“玉露”，我似乎看到豆蔻年華的土家姑娘倚在吊腳樓上，綻放明媚笑容，回眸中清歌一曲月如霜。淺嗅她，沁人心脾的清爽勁兒，一如深谷中醞釀出的春風，拂過臉頰，心曠神怡。

經沸水沖泡，芽葉復展如生，初時婷婷地懸浮杯中，繼而沉降杯底，平伏完整，嫩綠明亮的湯色。這潔凈與雅質，宛若清江般從容透徹，表里如一。輕啜一口，醇與和。這滄桑不老的蒸青，好似講述著陸羽《茶經》里的故事，古老的工藝中再融入土家茶人的樸素情懷，怎能不綿綿潤澤心田。

施兆鵬贊“恩施玉露、茶中極品”，清水康夫稱“恩施玉露、溫古知新”，名流雅士為她詠嘆，古今中外無數茶人將她銘于心上。平凡如我者，更是對她情深意長——這富硒的恩施玉露。

一片故鄉葉子的靈氣，撫慰了舌苔與腸胃，更送給我無窮瞎想，在不滅霓虹編織的夜晚，我將自己催眠在玉露的芬芳里，遨游在我親愛的故鄉。土家族的吊腳樓、侗鄉的風雨橋、吉慶時跳的擺手舞茶……甚至媽媽年輕時的輕喚。

茶，回歸的向導，為我撰寫故土的史詩。

茶，回歸的向導，帶我踏上奔赴家鄉的路程。

茶，回歸的向導，當我向你描述那無邪的童年，可以從這杯恩施玉露開始，我們邊嘗她滋味、聞她氣息，邊聽她的故事……

茶，歸于寧靜的向導

十分慶幸，在我朝氣蓬勃的年紀，能修得這緣分——以茶為侶。

當我帶著簡易行李，獨自滲進北京的人流，浩瀚的陌生感席卷著我嬌小身軀和稚嫩靈魂。無論如何，這女子以她的方式“出仕”了！不奢望輝煌，只為探尋未知生命里潛在的各種可能。

在這里，沒人能幸免于工作的壓力，生活在別樣的年代，各類信息常常沒有篩選的余地，直接混進尚未成型的意識，誰都會跌宕起伏，誰都會偶遇挫折和誤解……有人放棄，有人瘋魔，更有著名企業高層成為接二連三的跳樓者、猝死者。何以至此？他們只是忘了回歸的路。

久久抗爭于外界，所有的關注都集中在花紅柳綠的浮躁點：成敗、利潤、金錢、地位。當內心充盈如是種種，執念于成敗，一旦敗下陣來，整個人徹底崩盤，絕望了。

我的內心有個巨大的懸疑：要是“他們”曾與茶結緣，要是他們再給自己一杯茶的時間？

品茗者，穆如清風。茶，能帶領我們通向自然山水。

煮茶者，雅人深致。茶，能教會我們最優雅的言行舉止。

書齋客廳，為自己擺上簡易茶席。有興時焚香一炷，煙韻縈繞間：煮水、燙杯、潤茶……多少重擔也能在這流水聲中悄然擱淺，多少壓抑也能在這遠道而來的香氣中漸漸釋然。

記得我真正愛上茶的那一天，曾遇到過一位端莊素雅的茶藝師，她心無雜念做茶的樣子感染了我。

當她，纖纖素手，均勻茶湯。當她，低頭品茗，眼神流芳。那空間，那女子，那靜謐的綠蘿。屹然構成我心中夢幻樣的景致。

“因為美，我們繼續前去。”因為一份寧靜的感召，我走進茶的世界。

清洗茶具，對我來說是一種享受。洗具，洗心也。我耐心地將所有器具擦拭至煥然如新，內心霍然間格外通明。正如佛家說的“掃地，掃心地”一般。為它人拂去塵埃，更是為自己揮去陰霾。

上善若水，泡茶，從頭至尾與水交流，感受水之“善”，給自己思考的時間：水溫好了嗎，水量合適嗎？心氣會沉下來，人也就慢下來了。遵循著令人舒服的規矩和節奏，衍生出一泡茶，這個過程便是修行啊！

人說“禪茶一味”，修行者多數愛茶，因為品茶更是品自己、品心境、品百態。讀懂了生活的人大都會淡定，方知平淡是真，從容為上；不愛紛爭愛和平。

一杯大紅袍，“綠葉鑲邊兮紅袍罩身”，巖谷花香兮韻味尤長。令人神往那澄碧清澈的九曲溪——“溪流九曲瀉云液，山光倒浸清漣漪”，帶領無數人歸去武夷山，去享受那獨有的風貌靈逸。

一杯白毫銀針，品茶中“美女”，體悟“本色天然精采制，纖塵不染鑒其心”，讓我們感受福鼎茶園中采茶女的圣潔心靈和源于百年前的不朽傳說。

一杯阿里山，仿若已飄然出這北國的城池，來到高山涼亭中，看俊逸的阿里山姑娘翩翩起舞，長發于風，笑容清甜，那高山澗邊獨有的風情。

一杯碧潭飄雪，茉莉花香四溢，又見梨花點點于湖面，春風起漣漪，總有人伴隨這碗茶，回歸他夢中的瑤池。

一杯天山雪菊……

一杯一杯再一杯，屢不盡的江山水，道不盡的南國春。四季無限美，只看我們是否遺忘，又是否有勇氣停下匆忙的腳步，回歸它的懷抱，接受洗禮。一個完整的自然鏈，無論環環間是否嬉鬧，但是一個整體就是一個最大的和諧世界。當融情自然間，就是久違的平靜了。

我喜歡靜坐一番后，在午后的陽光里泡茶，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茶葉中那雋永的大自然。無論悲傷歡喜過，來到茶席前，觸觸茶具，我又會覓得那份心靈深處最悠然的寧靜。

茶，回歸的向導。當我們回歸于靜，也歸于那個最包容的自己，也歸于更長久的幸福感中。

后記

以茶為侶，以茶會友，甚至可以茶道精神“廉美和敬”作為某種信念。末了，都可歸結為：一種生活方式而已，無任何神奇。不以此附庸風雅，不以此彰顯自我。

茶為媒介，能帶你我回歸。沉香亦可，瑜珈亦可，太極亦可，一束花亦可，一粒沙亦可。逢它，信它，愛她，皆是緣，無可異議。心懷善念，正念——這是茶愛茶者，是我，不變的堅持與方向。

茶，回歸的向導，讓我在“出”“入”中多了一欄扶手，多了一份自如。城市生活六年有余，我的心境中，總有一些堅守如初，簡單如初。

今生，有茶為侶。

（本期《茶藝師手記》作者朱雙玲來自“東方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