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著真情走天涯

矯友田

每次晨練的時候，我總會經過一片荒地。半個月前，在那片荒地上忽然搭起數排工棚。有十余輛挖掘機在同時施工，場面十分熱鬧。聽說，在那片荒地上要建造一個高樓層的居民小區。

只要出去得早，我在半路上總會遇見一對特殊的中年夫婦。男的身材敦實，膚色黧黑，穿著一身淺藍色的工裝。女的身形瘦小，坐在一輛陳舊的輪椅上。男的一邊推著輪椅，一邊跟她說著話。她的臉上，則掛著一種祥和的微笑。

我通過男子身上所穿的工裝，能夠猜測到他應該是來自附近那個工地上的。可是，令我感到不解的是，他為什么每天早晨都要推著殘疾的妻子出來散步呢？

剛一開始，我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只是朝他們微笑地點一點頭。而那個男人卻很熱情地抬起手來，操著濃重的河南口音跟我打招呼。女的則靜靜地笑著，注視著我，笑容里隱含著一絲羞澀。

那天早晨，剛剛下過一陣雨，我認為不會遇見他們。然而，當我跑到半途的時候，遠遠看到了他倆。此時，他倆好像走得有點累了，抑或是特意停下來駐留一會兒，說一說悄悄話。輪椅就停在路旁，男人蹲在旁邊，一邊抽著煙，一邊凝望著遠處的莊稼。

我跑到他倆近前的時候，便停了下來，問道：“你們是那個工地上的吧？”

男人趕緊起身，笑著說：“是的，我們來這兒已經一個多月了。”

隨后，他掏出一支香煙遞到我的面前。當他知道我不吸煙之后，才將手收了回去。然后，我們便聊了一會兒。

原來，在他們的兒子剛上小學的那年秋天，他的妻子突然患病，竟無法下地走路。后來，經過醫生診斷，她患的是一種比較罕見的小腦病變，幾乎沒有治愈的可能。因此，他放棄了工作，守在家里照顧妻兒。兩年之后，他們所有的積蓄都花光了。而妻子的病情也愈加嚴重，她只能躺在床上，生活無法自理。

因為家庭生活困難，最后他只有想出這樣一個辦法，那就是帶著妻子外出打工。此后，在10余年的時間里，他背著妻子跟隨這家建筑公司輾轉了六七個城市。他還告訴我，他很感激自己的老板和那些工友。因為這么多年來，他們從來沒有因為他帶著妻子打工而嫌棄他。他還感激自己的妻子，她因為無法行走，每天只能呆在工棚里。而一天當中，他只能在清晨的時候，陪她出來"走"一會兒，但是妻子從來沒有一絲抱怨。說到這兒的時候，他的眼圈泛紅了。

這時候，女人動容地插話說：“剛患病的時候，我有幾次犯傻，想到過自殺。現在，他背著我走了這么多年，我就像長在他脊梁上的一塊痣了，剜也剜不下去。”

聽妻子說出這番話，男人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

我又問道：“你們出來打工，那你們的兒子呢？”

女人的眼睛里倏然溢滿了淚花，而后欣慰地說：“明年，他就大學畢業了。他從小就聽話，讀大學這幾年，他總是一邊讀書一邊打工，幾乎沒有跟我們要過錢。他還說，等他畢業之后闖出一番事業來，就讓我們好好享一下清福。”

男人也在旁邊點著頭說：“是啊，等兒子有出息了。我就背她回老家，過一過安穩的日子。”

此時，我從他們的笑容里能夠感覺到有一種深深的滿足和期盼。

我不想再耽誤他們的時間，便跟他們告辭，繼續朝海灘的方向跑去。我在跑出一段距離之后，仍不由自主地回頭張望。男人已經推著輪椅朝工棚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看上去是異常得堅實和從容。

驀然，我的眼睛濕潤了。想來，塵世間許許多多熠熠閃爍的愛情，往往就蘊含在那些平凡人的磨難生活之中吧！

選自《江河文學》2012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