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藝術曾經如裹挾著激進意識的潮流,使中國藝術界無可避免地卷入其中,并且在觀念爭鋒的加速度中形成紛繁而喧鬧的景況。經過時間的汰選和文化的甄別,在這股潮流中涌現的藝術現象有的消退了,有的沉寂了,有的因追波逐流而面目無從可識,有的因淺嘗輒止而最終未成正果,只有沉著而潛心守護著自己藝術信念并且往深度耕耘的藝術家才能經受住潮流的沖刷,站穩自己的腳跟,也真正為當代藝術留下和繼續提供有價值的視覺文本。
在這種情形下看朱進,會愈發覺得他的選擇、他的態度、他的立場是可貴的。從福建到北京,他一直浸淫在當代藝術的文化氛境之中,堪稱走過90年代并一路走來的當代藝術中人。他敏學好思,對畫壇的當代狀況是了解的,也清楚當代藝術潮流中時尚的風向標和各種新奇的對策與做法,但他對藝術的信念發自真誠的心靈,對當代藝術的認識也抱以清醒的視角,因此,他并不著急于以表態的姿勢在當代藝術的潮流中爭鋒逞能,也不為畫壇三年河東三年河西的走向而焦慮,而是沉穩地以平常之心從事著自己專注的主題,以自己純粹的藝術狀態對應著復雜的當代藝術狀況。這種對應的態度與立場,比起那些迎合、陷落和盲從的做法,顯得智慧更顯出本真。
許多年來,朱進的繪畫表達的是一些屬于他在現實中體認到的景象,這些景象是人的狀態,也是風景的狀態。他們處在一種自我滿足的世界里,這個世界與外部世界有著原本的關聯,卻因為精神的獨立性而變得與外部世界若即若離,也因為精神的自由自為而變得擁有充分的自我。在這種自我中,甚至包含了滿不在乎的日常性。我曾經稱他是一位走在城市邊緣地帶的畫家,畫的是與城市有關的風景,但又偏向于離開城市的自然。或者說,在城市與自然的交界地帶,才是朱進藝術的溫床。這些年,他的腳步仍然駐守在這個地帶,但是作品的意涵更加豐富了,純粹性也更加明確了,他的意象從現實更多地轉向作品自身,他的視角可以稱為一種內心的視角。就作品的立意而言,他關注當代社會條件下人的命運和精神的去處,他筆下的人物讓人產生某種道德的關切,他作品的風景更是清晰地蘊含了一種環境生態意識。正是在文化層面上對當代藝術價值上的思考,使他的作品實際產生于他發自內心的文化關懷,但是,這種關懷不是以高調的方式傳達,而是將視角落在平凡的事物上,以設身處地的態度去作自然的表達。在這個意義上,朱進畫的是人與事物、生命與自然的原生之像,是用散淡的心態畫出的兼有人與物的散淡的風景。
朱進也仍然用他多年間形成的土、色混合的技法作畫。這種技法由他發明,長年沉浸,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種可以稱為“材料生態主義”的意識,這種意識與他藝術觀念中的環境生態意識是內在契合的,觀念的意識孕育了語言的意識,語言的意識則凸顯出觀念的意識,二者如此雙向生成的當代藝術成功案例并不多見,因此這是特別值得關注的。當藝術中圖像的原生像與語言的原生狀疊合為一個有機整體時,我們說這個視覺文本就有了既屬于藝術家本人又屬于當代藝術的價值,更何況朱進曾經為此持之以恒,也將一如既往。
200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