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枝山在當代,除了書畫界,知道的人不會太多。我寧愿把話說得保守一些。我以前寫散文,出現的人名,常常不加注釋,以為地球人都知道。看來情況并不是如此。前不久某青年書法家找了一班人馬在人民大會堂開他的書法集發布暨研討會,有個作出特殊貢獻享受政府津貼的書法理論家發言:“字寫得不錯,但書寫內容太不講究,一定要書寫名篇,《滕王閣》、《阿房宮》、《岳陽樓》,‘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書寫這個才好,你抄張岱的文章,誰知道?說實話,我就不知道。像我們學者都覺得冷僻,人民群眾能有興趣嗎?要書寫名篇,這樣才能喜聞樂見。”
我覺得這有點喜聞樂見,清名不到學者耳,陶庵先生笑盈盈。注:陶庵先生即張岱。
接著說祝枝山。祝枝山,明朝書畫家,兼善詩文。或者說他是詩文家兼善書畫。他的草書有明朝第一之稱。蘇州人。弘治五年舉人,做過小官,有文集傳世。在民間故事里,祝枝山幾乎是唐伯虎的馬仔,其實他是唐伯虎的前輩,《明史》上說他“五歲作徑尺字,九歲能詩”,名聲比唐伯虎顯赫。唐伯虎有緋聞,顏色濃得起來。祝枝山沒有緋聞,顏色也就濃不起來。雖然唐伯虎的緋聞是民間藝人痛痛快快涂抹出的子虛烏有的桃色,雖然有專家為唐伯虎鳴冤叫屈六月雪,但唐伯虎作為風流的符號早已深入人心了。說他幸或者不幸,替古人擔憂,無非是今人開脫,身后是非誰管得,活過就活過了。你能告訴我嗎?活過是一種幸還是一種不幸?
在正史里,祝枝山倒是風流人物,揮金如土,仕女如云,而唐伯虎基本只有正常且拮據的家庭生活,到了民間故事里,到了野史里,卻整個翻了一個個兒,唐伯虎就像天蟾舞臺上的風流小生,祝枝山就像天橋撂地上說相聲的邋遢老頭。正史與野史之間的距離如此之大,也就是說這都是想象—正史是合乎上層建筑的想象,野史是合乎世俗基礎的想象,正史為了調和統治階級的矛盾,野史為了疏通平民百姓的情緒,歷史說到底或許是今人把幾個好玩的古人放在想象空間里的把玩,歷史之中恰恰沒有時間。祝枝山的風流被換到唐伯虎身上,唐伯虎的潦倒被換到祝枝山身上,只要出效果,在空間里能占住面積,就都合情合理。
民間故事里,祝枝山的書法作品無人問津,唐伯虎的繪畫作品供不應求,祝枝山求唐伯虎救濟,唐伯虎對買畫的人說:“從今往后,你們要買我一張畫,我就要搭賣祝枝山兩張字。”買唐畫的人不干,唐伯虎說:“我的畫是西瓜,你們買西瓜總得連皮買回家吧,有剝了皮買的嗎?明白了吧,祝枝山的字就是西瓜皮。”買畫人說:“大師說得也有道理,只是為什么要一下子搭賣兩張呢?”唐伯虎摸了一下祝枝山的臉,說:“西瓜皮厚呀。”
那一年清明,祝枝山跟著唐伯虎春游,憑吊烈士,看見一個小寡婦帶著一條狼狗上墳,小寡婦正哭著。唐伯虎對祝枝山說,你能把她逗樂了,我送你一壇酒。祝枝山說這個好辦,他走上前去,沖著小寡婦畢恭畢敬地喊了聲:“媽媽,你在這里啊。”小寡婦本來就恨不得拿把扇子上墳,看祝枝山癡不癡顛不顛的,忍不住噗哧一笑。祝枝山對唐伯虎說,快去置酒。唐伯虎說,你再能把她逗怒了,我送你三壇酒。祝枝山說三壇酒太少,最起碼五壇酒,我才去。唐伯虎說五壇酒就五壇酒,但你逗不怒她,要罰十壇酒。祝枝山說這個好辦,他走上前去,咚的一跪,沖著小寡婦身邊的狼狗,連磕三個響頭,畢恭畢敬地喊了聲:“爸爸,你也在這里啊。”小寡婦勃然大怒,喊道:“狗狗,上!”
受人好處,也就要看人臉色,往大處想,和受氣差不多。祝枝山又是西瓜皮,又是喊娘叫爹,平日受夠了唐伯虎的氣,但唐伯虎是唐老板,馬仔祝枝山只得忍氣吞聲以淚洗面,但一遇到軟柿子,他又拼命地捏。夏天的時候,文徵明家種的梅子都被人偷走,文徵明當然不高興,一次與唐伯虎、祝枝山喝酒,文徵明說:“我家梅子都被偷了。”祝枝山接過話頭,說:“春天你說你家筍被偷了,去年冬天你說你家蘿卜被偷了,你家女人怎么這么容易被人偷啊?”吳方言里,梅子和妹子、筍和嬸、蘿卜和老婆一個音。所以至今蘇州賣蘿卜的小販從不敢吆喝,“賣老婆啊!”,這一吆喝,會跑來一巷子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