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翠鳥叼來一條小魚,送給雌鳥吃,雌鳥欣然接受,上下打量了一下這位“靚仔”,帥且懂得憐香惜玉,于是便以身相許—這是長時間“潛伏”在花園里的江宏偉能夠看到最驚艷的場景。在中國畫家里,江宏偉寫生的時間可能是最長的,經常八個小時連續伏在花下寫生,甚至,為完成一幅畫,可以持續半個月這樣工作。最與眾不同的是,他置一張寫生小案,寫生直接畫在整幅宣紙上。寫生稿完成后,就成了作品的粉本。
花園里沒有人,太陽從東蕩到西,桃花依舊,蜂蝶各忙,時有公松鼠與母松鼠在搭訕。這一切在江宏偉眼中是那樣的美如仙境,甚至,自然的一絲絲變化,他都明察秋毫盡在掌握。猶如李清照,雁過,還記得是舊時相識。我對自然的感覺比較一般,動物也沒記得幾個,若連續數小時對著花草鳥魚不說話,就會抓狂。我問江宏偉,長此以往,不會寂寞嗎?他說,“很享受那樣的感覺,一進花園,心就踏實下來,比較怕人多的場合,應酬會讓人焦躁”。我說呢,這些年,在公眾場合,畫展開幕式上從未見到過他,以他的藝術影響力,在主席臺前排應有位子坐。原來,他躲到花園里去了。這是做詩人的習性,因此,宏偉畫中的花與鳥都浸透了詩意。他甚至把多出來的詩情寫成了一篇篇散文,句式意境都極優美。
走進江宏偉家的花園,給人一種很豐富的感覺。梅花、桃花、牡丹、芍藥、櫻花、海棠、芙蓉、菊花、竹子、松柏等等,仿佛四季花卉都集合到了這里。逐個端詳,又好似翻閱宋人花鳥冊頁。宏偉的高超園藝打動了鄰居,一把鑰匙交過來,“我家的花園也歸你栽種了。”兩三家的花園連成片,足有幾畝地,南京的氣候好,四季都有花開,郁郁蔥蔥,江宏偉畫寫生便可足不出戶了。我只是擔心,萬一整個別墅區的住戶都把花園的鑰匙交過來,江宏偉恐怕吃不消。
在江宏偉寬敞的畫室里,靠墻擺著兩幅巨大的“二十四節氣”,這些巨制就是在自家花園里寫生出來的。畫面極其柔美沉靜,讓人想到的詞是:沉魚落雁、傾國傾城;讓人想到的聲音是:高山流水、藍調;讓人想到的人物是:周邦彥、柳永。畫中的氣息直接宋元,有點不讓趙佶、錢選,讓人嘆為觀止,我甚至對這個老朋友心生敬意。這個二十四節氣,古時候是人們耕種的時間表,到我們這代人手里,就變成了吃喝的由頭,比如,立春吃春餅,立秋貼秋膘。而在江宏偉眼中是植物花鳥的四時變化,并把這變化升華為筆墨意境,又把這種意境變成了24幅傳世之作,說重一點,這填補了二十四節氣除了耕與吃之外對花鳥影響的空白。
江宏偉長得像法國人,扔在巴黎街上就找不著了。據說上帝造人的時候,捏歐洲人時,就在頭的兩側拍一下,歐洲人臉就比較窄,五官就立體。而到了亞洲,上帝改變了拍的方向,迎面就是一掌,臉都成扁的了,五官特平。估計拍江宏偉的時候,上帝一眨眼,不小心拍成歐洲人了。這事挺讓人羨慕的。江宏偉堅持每天游泳兩千米且數十年如一日。江宏偉善飲,一斤白酒下肚仍能保持君子風度,衣著打扮、行為舉止都挺歐洲挺貴族的,基本沒有給歐洲人抹黑。
江宏偉是畫家中烹調手藝最好的,二十年前我和朱新建、田黎明、老十、陳平等在南京辦展,晚上去江宏偉家吃飯,見他只身入廚,不大工夫就整出一桌菜來。風卷殘云罷,老十表揚道:“好手藝,尤其是那一鍋湯!”于是,大伙便命名此湯為“宏偉湯”。今天,我問宏偉,手藝失傳否?宏偉哈哈一笑:“傳給了學生。”當然,腦滿腸肥的朋友們再想吃出當年的“宏偉湯”味,已不太可能了。
南北方的畫家最大的區別就是一個吃字,北京的齊白石,一輩子不沾炒勺,清晨起來往椅上一坐,鴿子蛋面條就送到眼前。而四川的張大千,不僅自己會燒飯,還創造了很多私房菜譜。因此董其昌的中國畫南北宗說,從烹調這里下手,可能分得更容易些。
江宏偉這兩天辦了進京戶口并在朝陽公園邊上買了房子,調入中國藝術研究院,是因為遇到了“伯樂”(文化部副部長兼藝研院院長)王文章先生。對一個畫家來說,進入“中”字頭的畫院,雖然不再像宋代畫家進宮廷畫院那樣三品、四品的隆重與榮耀,但至少也是對藝術創作上的一種認可與定位,到了這里,就沒有更高的地兒可去了,什么世界畫院宇宙畫院,那都是瞎起哄的,若真去了,戶口都不知道落哪兒。
對于北京人來說,這是件幸事,又來了一個好畫家做鄰居,也許在中山公園的藤蘿架下,或在恭王府的牡丹花叢中,就能看到大畫家江宏偉寫生的身影。
二十年前我問李老十,中國工筆畫誰畫得最好?老十捋了把胡子道:“人物何家英,花鳥江宏偉。”今天,無論藝術水準還是市場價位,都被老十言中了,美術史也會記住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