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作品

夏雨，出生于1972年10月，滿族，中國作協會員，畢業于魯迅文學院第十二屆作家班，2003年開始文學寫作，同年起在《詩刊》、《青年文學》、《民族文學》、《詩選刊》等發表大量作品，獲獎項若干。著有詩集《夏之書》、《平衡術》等。現居遼寧鐵嶺。

風吹過

風從遠處出發

吹過生我養我的小村莊

一粒黃土

拽著又一粒黃土飛起

低低的蒿草，高高的樹林

走在路上的孩子們

都在風中

裸露著飽含汁液的青春

那時

母親的頭發還是黑黑的

她的身子骨

還沒有被病痛折磨得太狠

母親素樸的衣裳在風中飛舞

她柔軟的手臂將種子

一顆顆灑在剛犁開的壟溝里

大風緊貼著母親的身體

我緊緊拉著母親的衣角

母親和我

都沒有感覺到風的存在

我們沿著散發著甜味兒的土地

一直往前走……

把生命對折

我的前一半

屬于故鄉——吐拉尺

后一半屬于現居地——清河

從遼西素樸的村莊

到遼北也不是太繁華的小鎮

我在繞陽河岸的憂傷

在尚陽湖畔

又深了一層

人生，沒有哪段歷史可以殘缺

殘缺的，只是記憶

或可指責的風景

而我連記憶也不曾殘缺過

一切生命應具備的道德

或非道德元素，我都有

大江都在東去

只為托起隱匿在水底的太陽

那些遲于黎明抵達的露珠

并不能構成被批判的理由

我的生命

肯定還會有新的折痕

想一想，那也并不是什么大秘密

我見過最多的植物

在人世，我見過最多的植物

就是高粱

當我寫下高粱

吐拉尺的溝溝坎坎及一望無邊的大地

就驚心動魄地紅成了一片

紅成一片的還有

清河的原野，以及我的想像力

所能抵達的每一寸地方——

我的眼睛也紅了

那高高瘦瘦的植物，它滿面的風

滿身的情

滿心的愛

喂養過我的胃，如今又喂養我的心

那么多的“粱”啊，都高高在上

在母親的姓氏里

就都在我的血液里，生命里

純樸，高潔

永無傷害與背叛

更白的雪

正是深冬，視野里的白

清清爽爽

遼闊無邊

那是從遼西到遼北的高潔

或遼北到遼西的純凈

思家心切的人，透過高速行駛的車窗

陷入寧靜的思緒里

寒風蕭瑟，浮云聚散，野草搖曳

都有著理所當然的悠然

轉瞬而過的村莊里

一縷縷炊煙

重疊著飄散

仿佛有一位老者

一下一下拍打著樹枝

那如其白發一樣的雪，撲簌簌地

落在更白的雪地上

這潮濕的景象

硬是綿延了數百里

于盈盈光亮中叫人疼痛難安

燈盞如火

在小鎮，我時常陷入這樣一種狀態：

不思，不想

無欲，無求

像山崗一樣，靜臥在天空下

像河水一樣，自然起波瀾

風愿意吹就吹

雨愿意淋就淋

太陽從早晨照耀我到每一個晚上

我并不拒絕

走在那條天天走的柏油路上

我微笑著與相熟的人

打招呼

不怕被人超越，也不刻意追趕行人

看到小鳥飛來飛去

我會停下腳步，瞅幾眼

看到花朵被枝條傾情捧起

我還會露出笑容

被一塊石頭絆倒

拍拍身上的塵土，接著走

一聲爆竹炸響

也只悄悄撫慰一下跳蕩的心臟

然后，在命運的長河里

一生燈盞如火

該做什么

還做什么

秋天的那片紅

我再一次想到它

再一次聽到它咔巴咔巴拔節的聲音

再一次想到它，再一次聽到它

天光一次比一次亮了

心跳一次比一次響了

我祈求遼西的沙土地上

那片高粱可以紅一點

再紅一點

長得高一些

再高一些

讓我隔著萬水千山

也可以看到它耀眼的紅

讓我倍受苦痛折磨

也可以感受到它沸騰的紅

那是母親的臉頰啊

那是故鄉的顏色

是洗過了霞光的云朵

是我幽幽獨語的生命，火一樣

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