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的光芒

昆侖山下

巍巍昆侖，我已來到你的山下

昂著頭，把你仔細打量

你高入白茫茫的雪霧

你高入我詩歌的云霄。我本想

在你的高上，再加一些高

但我的筆夠不著

我也想，從你的高中

取出一些高，再將這些高，融進

我的高，但我覺得

那樣做，太自私，太渺小

我因此更加仰慕

你的高。因為，你的高，不像有的人

高高在上，而靈魂卻捉襟見肘

因為，你的高，不像某類人的想法

總在動搖。因為，你的高

讓一個五十開外的中年

找到了尊嚴和目標

啊，巍巍昆侖，你是萬山之祖呀

你是帝下之都呀

如果你的高，被輕而易舉地攀登或想象

那么，我拿什么來仰望你

仰望你公格爾峰幽深的光芒

像沙海綠洲湖畔和雪地

隨處可見的小生命，我以朝圣者的虔誠

淺吟或放歌……在柴這木之南

昆侖山下

西出陽關

誰說“西出陽關無故人!”

我首先遇到的第一個故人就是哈密

其次遇到的故人

按方位排列是羅布泊、庫爾勒、博湖

吐魯番、烏魯木齊、天山

稍稍遠一點的還有和田、葉城、阿圖什

庫車、克拉瑪依、喀什、阿勒泰

伊犁河和昆侖山

當然，還有吉爾吉斯斯坦老人

阿富汗姑娘、哈薩克斯坦飄來的一朵云

它們和他們，都是我

神交已久的世交，都是我在夢中

接待過三千遍的朋友

我們有著共同的情感：天涯若比鄰

我們有著一樣的愿望：熱愛

和平。我走到哪里

就將羌笛吹到哪里。我走到

何方，就在何方改唱

《陽關三疊》。這千古絕唱不能老是

同一種唱法!這陽關遺址

早已變成了“塞上江南”。烽火臺上

眺望到的不再是烽火

而是萬里晴空、萬畝綠洲、萬株白楊

黨河里也不再是

征戰的白骨相壘，弓刀的血水流淌

西出陽關，處處是故鄉

西出陽關

當三千只蝴蝶撲來時，你才

明白了：什么叫花卉

月牙泉

月牙泉在鳴沙山的環抱之中

翠綠的鳥音

從水里響起。這是沙漠里的天大奇跡

這是愛情解渴的勝境

泉邊的碧樹

在站著說話，全是一派蔥蘢的語氣

泉上的“日”字不成方形

它紅得渾圓，紅得讓人吃驚

像蘋果在空中移動，又像柿子

剛剛從記憶里脫蒂

我臥在唐詩的鍋邊，想象著

來自泉內，吃了長生不老的鐵背魚和七星草

我坐在自己的句子中央

想象著在端午節登鳴沙山，觀月牙泉

據說，那樣能夠消災避難

祛除百病

這時，一只蜥蜴不戴墨鏡，不抹

防曬霜，“嗖”地一下

就從沙漠竄出一串好看的褐色和藍

我還從它的身上，聽到西部

最綠的水聲

首陽山暢想

“采薇采薇，薇一桌子”

這已不是原詩了，這是我新改編的句子

它們可以作農家樂

待客的薇菜全席

也可以作我勞動的一個方向和意指

因為，我很懷念

伯夷和叔齊，這商末孤竹國君的兩個兒子

叩馬諫阻伐紂的武王不成

憤而不食周粟

躲到首陽山里，每天唱著采薇歌

采藏作菜，采薇熬羹

但那帶葉的植物怎敵得了大米、麥面

最后，必然是餓死

最后，得到的是一塊

刻滿頌揚文字的石碑。我覺得他倆

有些犯傻，不如草莽中的老虎

一邊吃肉，一邊巡山

一邊稱王。不如嬌小的松鼠

能把堅果中的思想

一粒一粒地吃掉，然后，釀成肥料

搖響綠葉的鈴鐺

酒泉放歌

酒泉，我知道，你早盛滿了美酒

我要以北斗為勺

伸進你的泉里，燦爛地取

燦爛地飲

我要讓夜光杯在千山萬水間傳遞

喝出壯志，喝出雄心

喝出隆隆的雷音和嚯嚯的風聲

第一勺獻給黃河母親

因為她的奶汁喂養出紅光滿面的中國

第二勺贈給莫高窟

為那里站累了、坐累了、蹲累了

臥累了的菩薩們

解乏開心。第三勺喂給嘉峪關

讓它的落日，醉成

最紅的大鏡。然后，第四勺、第五勺、第六勺……

依次傳遞到麥積山、吐魯溝

鎮遠樓、臘子口……

讓敦煌升起酒氣，蘭州聞到酒香

讓張掖、武威獲得酒膽

讓天水、平涼、慶陽、白銀、隴南

飲成一尊尊酒神

我心放曠，掌握北斗之勺的手

不顫不抖。我喉發燙

喝了酒泉的酒

就要放聲高唱。唱美酒只有一條活路

活在赤誠的血管中

唱美酒只有一種死法，死在壯烈的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