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一張名為《狼》的環保音樂專輯風靡整個中國,而其中一曲反映加拿大育空地區屠殺狼群事件的歌曲《布列瑟農》更是被頻繁使用于各種關于環保、自然風光等題材的影視片中,直到今天,這張專輯的主人、加拿大環保音樂家馬修·連恩仍然能在各地的唱片行看到這張專輯的各種盜版繼續發售。作為一個國際知名的音樂家,馬修·連恩很不甘心自己心愛的作品以劣質的音質在喜愛它的人之間傳播,于是聯手種子音樂,重新制作再版了這張專輯,并增加了兩首新歌,于近日正式發行。
6月5日,馬修·連恩應邀參加中國環保部與中央電視臺聯合舉辦的一場大型環保主題晚會,借此之機,記者得以在北京與這位蜚聲遐邇的環保音樂大師做一席暢談,從他傳奇的個人經歷、多年來堅持環保的理念一直聊到他對各種中國民間音樂的心得體驗。同時,馬修·連恩也向我們透露了他近期的中國發展計劃。
Q:《音樂周刊》
A:馬修·連恩
中國音樂簡單而更富個性
Q:可以描述一下你首次來中國的情況嗎?
A:我第一次來中國是在1996年。1995年我發行的專輯《狼》是跟風潮唱片合作的,這張唱片賣得很好,1996年,加拿大政府有一個改善加拿大與亞太地區商業合作的基金計劃,所以當時我申請了一點錢,與風潮唱片合作加入了這個計劃,便來到了中國南京。因為當時他們告訴我說南京有很多很好的傳統音樂家,還有一個還不錯的錄音室,這是我第一次來中國,也是我第一次領略中國的音樂文化。但當時行色匆匆,尤其是在音樂方面,我只有兩周的停留時間,只能浮皮潦草地了解二胡、古箏、古琴、嗩吶是怎么回事,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但是怎樣在我的音樂里使用這些樂器還不得而知,但當時我就覺得,我一定能用它們在我的音樂里做些什么。
Q:當時對其中的哪種樂器特別感興趣?
A:我沒有辦法挑中其中具體的某一件來,因為它們之前的差異都很大,而我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我的音樂文化里找出能與它們一一對應的東西來,比如我看到嗩吶,就覺得跟我們的薩克斯風很像,它們之間就像朋友兄弟一樣可以對話。二胡就像小提琴,古琴就像古典吉它,基于這樣的概念,就可以在這兩種不同的樂器之間形成對話,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直到現在我常常喜歡竹笛跟二胡合作,因為我覺得它們都是非常靈活多變的樂器,在很多不同的音樂類型中都很容易操作,不像琵琶、月琴這些都需要特定的音樂環境,你不可能在所有的音樂中都用得上它,但二胡和笛子就可以,在薩克斯風音樂、吉它音樂中都可以使用到,所以我用這兩種樂器用得比較多。
Q:中國音樂中最先抓住你的東西是什么?
A:我第一次來中國時,有一天我去古琴大師常恭良的家,他給我彈奏了一些很傳統的古琴音樂,我發現,他演奏音樂的方式真的與我們西方人大為不同:西方人演奏音樂的規范是很注重細節的,我想怎么彈,要彈什么,在什么地方怎么彈,都必須事無巨細注明得非常精確,你就像機器一樣必須嚴格遵照操作。常恭良演奏的時候,有一次我問他,為什么你的演奏中沒有這些細節的規定?他說對啊,大師的工作就是把音樂提升到最高形式。他給我彈了一些曲子,也跟我講,歷史上的那些大師之所以成名,就在于他們把這一首曲子發揮到了極致,他們的音樂觀點就是,傳統的音樂家必須要在音樂中加入自己的注解,要為音樂注入自己的影響力,這是一種非常不同的音樂觀點。第二點,就是與西方樂器相比,中國的樂器都非常簡單,比如說竹笛,西方的長笛結構很復雜,竹笛就很簡單很方便,但是它在音樂表達上的靈活性,與西方結構復雜的長笛比起來,反而更讓人印象深刻。
音樂其實不分地域
Q:我們注意到,在您的作品列表里,自1997年的《匯流》開始,不算剛剛再版的這一張《狼》,你發行了10張專輯,其中7張都跟臺灣有關,1999年那張《海角一樂園》還拿下了2000年第11屆臺灣金曲獎“最佳流行音樂演奏專輯獎”,由此看來,你跟臺灣淵源頗深。這種機緣是怎樣結下的?
A:在1998年,風潮唱片發行《匯流》,那是我第一次去臺灣。因為我是加拿大人,就覺得臺灣是一個很小的島嶼,溫哥華島和臺灣差不多大,但臺灣的文化真的很豐富,有好多不一樣的原住民文化,還有客家文化以及福建的文化影響,還有生態系統,西邊東邊全部都是不一樣的生態系統。那次我去臺灣,本來只是一兩個音樂會的宣傳活動,但到了臺灣之后,我就真的想到處走走,所以就在臺灣做了一張CD《海角一樂園》,在臺灣花了兩個星期,在那里錄音,創作音樂。
Q:你曾經為臺灣做了好幾張專輯,但幾乎從來沒有為中國內地寫過任何作品。在你的體驗中,臺灣的民族民間音樂與內地的民族民間音樂有什么不一樣的體會?
A:我不覺得,對我來說,我很少會說“臺灣音樂”,因為從來沒把臺灣當成是一個類別,譬如我會說有泰雅族的音樂、客家音樂、福建的歷史音樂,但我從來不會說臺灣的音樂,因為并沒有這樣的一個種類,中國也是一樣,中國是如此之大的一個地方,有很多不同的地方,都有不同的傳統文化,所以現在我很開心,8月我有機會去內蒙古,去我的新朋友布仁巴雅爾的家,他在臺灣時,我帶他去了宜蘭,一個很美的地方,度過了一段很美好的時光,我真的希望能發現更多那里的傳統音樂和文化,然后我會去蘭州敦煌。中文有一個特別的詞叫“緣分”,對我來說,我的人生就是跟著我的緣分走的,如果這扇門打開了,讓我看到這是一個很好的機遇,我覺得是正確的,那我就會沿著走下去。
音樂不該有類型之分
Q:大家都知道你是個環保音樂家,但似乎你對民族民間音樂總有一種特別的興趣。
A:對我來說,文化是一個生態系統,比如你看各個物種,從它們的皮膚與顏色,它們周身的一切,你就知道它們的歷史,它們曾居住在什么地方,它們是在怎樣的情形下、從什么樣的環境中繁衍生存下來的,它們克服各種困苦的最佳能力是什么,它們如何形成今天的樣子……傳統文化也是一樣,這些人們住在哪里,經歷過什么,他們喜歡什么討厭什么,這就是文化。音樂也是這樣,都是要經過多年的進化才會成為今天這個樣子。因為我是音樂家,傳統音樂是我特殊的愛好,怎么可能不關注人性自然的東西呢?
Q:你8月要去內蒙古,對蒙古族音樂有沒有什么大致印象?
A:我熱愛這種音樂。我們剛說,你看那個動物,你可以了解動物的歷史,你聽傳統的音樂,可以了解他們的地方,歷史和天氣,所有的東西,當我聽到他們的音樂時,我的靈魂馬上對這種音樂會產生反應,它會讓你聯想起一些久遠的歷史,并且與他們出生的地方息息相關,這是一種很奇妙的,難以言說的感覺。
Q:那可不可以說,音樂是你觀察生活的眼睛,而不會特別在意它的種類,比如說這個是長調,那個是呼麥?
A:當我思考音樂的時候,我的身份是制作人,錄音師,但作為音樂人,我的思想是跟我內心深處對生活的思考和感受緊緊相連的。比如說在加拿大,我們沒有“環保音樂家”一說,這是一個很復雜的名稱,所以我非常感謝中國的媒體為我創造了這么一個頭銜和分類,因為我其實并不關注我做的音樂屬于什么類別。我小時候,我媽媽是德國人,她很喜歡德國的傳統音樂,也很喜歡美國的傳統音樂,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的。然后我媽媽帶我聽交響樂、搖滾樂,我喜歡各種類型的音樂,當我開始創作音樂時,我就不想只做某一種類型的音樂,這樣很無聊,就像畫畫,可以有很多很多的顏色,不同的畫筆,你可做的事情很多。
Q:但是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門類一直是被看得很重的部分,即使是現在的音樂市場,也總會強調你做的是什么類型的音樂,他做的又是什么類型的音樂。
A:我覺得,這種類型的區分不是音樂人要做的,而是音樂產業要做的事情,是商人們要做的事情,他們分出這些種類,需要迅速表達出這種音樂是什么,并將它發展成一種時尚風潮,他們需要知道潮流就是他們的生意,他們要創作潮流,然后引導潮流,讓人們跟隨這種潮流。但這不是音樂人真正關心的事情。
音樂真正的壓力不在標簽,在于成名
Q:這么多年來,人們習慣以“環保音樂家”來稱呼你,幾乎你所有的專輯、演出和活動也都是圍繞環保這一主題展開的。那你自己是不是也把“環保”這兩個字當成了唯一的標簽?
A:它已經成了一個標簽。有意思的是,15年前,我做的《狼》這張專輯是為了表達一個環保的概念,但現在環保的概念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它成了一種時尚潮流,環保越來越成為一種時尚了,不幸的是,這太糟了,因為當下的環境變得越來越糟糕,我們看到的問題越來越多,我相信越來越多的朋友在關注這個問題,所以如果我能讓大家聽到這樣的聲音,將是我的榮幸。因為好多人也有同樣的熱情、感受和關注,但不知道該如何去做,當我在臺上唱歌時,我在向更多人傳達一種聲音,我們可以為它說些什么,做些什么,讓環保的行動可以真正運轉起來。
Q:環保標簽會成為你的一種壓力嗎?
A:我的壓力并非來自環保音樂,因為我有很多環保的靈感。我的壓力反倒來自于成名。你不出名的時候,你有很多自由,沒有人會關注你是誰,這是一種很自由的感覺,因為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你可以有各種自由的想法,完全依據自己的想法來。我寫歌根本不是為了要出名,而是為了聽到它,我用心來聆聽,并真的覺得它很好聽,當你把它們錄出來的時候,我就可以與它們面對面相遇了,這是我要創作的原因。但經常的問題是,在制作音樂的時候,你便會思考,這首歌會流行嗎,會成功嗎,唱片公司也希望你再做一張成功的專輯,他們想要的是這些。但我是一個獨立的藝術家,制作人、編曲、作曲,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做,當我做完一張專輯,把這交給唱片公司,這是我的心血之作,他們卻一點表示都沒有,甚至不會跟你說一句,哇,這音樂太棒了,恭喜你!這就好像在我心里插了一刀,因為創作音樂是一種由內心深處而發的非常個人化的歷程,但對唱片公司來說,這就是生意。這是對我來說最難過的事情。
Q:雖然你演唱的那首《布列瑟農》已膾炙人口,但在你的作品中,大部分都是純音樂的,人聲的非常少,這是為什么?
A:哈哈,問題的關鍵就在于我是一個“環保音樂家”。我曾經出過一張專輯叫《IN SO MANY WORDS》,這張都是唱的,音樂類型都很重,有搖滾,因為我很喜歡PINK FLOYD,DEEP PURPLE,LED ZEPPLIN,這都是我真正喜歡的音樂,所以,這張里頭你可以聽到很多搖滾的東西,每首歌都是我唱的,但是這個不是典型的環保音樂,我在做環保音樂時,風潮就不要我唱,說那不是環保音樂,所以,問題就出現在類別上,類別本身就是個問題。我不想被類別所束縛,我想做不同的事情。不過現在我做另一張專輯,大概十月會發,每首歌我都會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