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向上

家庭作業

從中班開始，幼兒園布置家庭作業，每周一三五，總共是三次，老師會在本子上寫下一兩道試題——背誦一段《弟子規》或某一首唐詩，有時是一首兒歌或一個小故事。問題出現了，天天（兒子的乳名）很少能完整地背出老師布置的唐詩，也很難完整地復述出一個小故事。在另外一所幼兒園上小班的時候，天天是多么的聰明啊，他能完整地背出《三字經》，認得自己的和我們的名字，可現在的天天，簡直成了一個愚笨的孩子。

一開始，我有些不以為然，不過才上幼兒園中班，即便是背不了唐詩講不了故事，也不過如此，畢竟，他還只是個四歲半的孩子。因此，天天最初的家庭作業，基本上是在敷衍了事，我和妻子都認為，作業不過是個形式，做或者不做，都沒什么大不了的。九月的第二周結束之后，老師單獨留下了天天，同時叫去了妻子。家長這樣可不行啊，每次都不完成作業，下次再不完成，孩子就得罰站了！罰站——記憶深處一個久遠的詞，它屬于我的小學，屬于我們那個年代以及稍后一兩代的孩子，今天的幼兒園，不應該存在如此簡單的教育方式。我問天天，你們班上有同學被老師罰過站嗎？天天說，有。我驚訝地盯著天天，你被罰過嗎？天天猶豫著，一會點頭，一會又搖頭，最后很不耐煩地沖我甩了甩手，你別問了好不好？我放棄了繼續追問的念頭，對于這個話題他是抵觸的，看來是有過被罰的經歷，他小小的自尊心不允許我繼續深究。這太不正常了，以往的天天可不是這樣，他非常樂意和我進行交流，也從來不曾沖我甩過手，他知道，“這樣很不禮貌”。更不正常的現象開始頻繁出現，任何問題只要和他在幼兒園有關，他都開始有意回避，連最簡單的吃飯和午睡，他也時常前后矛盾，語焉不詳。他在逃避什么呢？

那天晚上，天天沒有帶回自己的本子，只知道老師要求背誦兩首唐詩，其中一首詩的作者是“唐朝的七歲女”。唐朝的七歲女我是知道的，這個據說只有七歲的孩子，在大堂之上坦然面對武后和群臣，應詔完成了這首語言簡樸、意境高妙的《送兄》：

“別路云初起，離亭葉正稀。所嗟人異雁，不作一行飛。”

即便是在中國古詩的汪洋大海里，這首《送兄》也算是優秀之作，讓我無法理解的是，老師為什么要教中班的孩子，背誦并記住一首這樣的詩？僅僅因為作者是一個年僅七歲的小神童嗎？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釋，可這樣的解釋并不能使我釋然，對于天天來說，家庭作業是實實在在的，如果每次都不能完成，他極有可能被老師一而再再而三地罰站，他小小的自尊，還能經受多少次這樣的懲罰？

第二天晚上，我認真看了一遍天天的作業，老師布置的作業大致如下——默寫《弟子規》，從“冬則溫——業無變”；背誦唐詩《憫農》、《游子吟》；復習故事《褲子去哪了？》、兒歌《七竅》；背誦唐詩《望岳》；默寫《弟子規》，從“事雖小——親心傷”；復習故事《貝殼》……本子上只有一顆五角星，空白處寫著老師潦草的評語，《游子吟》的后面寫著“還不錯，繼續加油”！《七竅》的后面寫著“錯了！是家長寫錯的還是背錯的”？《弟子規》的后面寫著“又錯了，請家長認真完成孩子的作業”！……唯一的一顆五角星，畫在《憫農》的下面，這首詩他媽媽會背，是他媽媽越俎代庖，自己寫出來的。

天天的家庭作業令我沮喪。從作業上的表現來看，天天不是那種早慧的孩子，他甚至算不上聰明，因為他一直沒能完整地記住老師教過的唐詩。每次督促天天做作業的時候，天天都非常不耐煩，他總是想方設法地耍賴，有時干脆一言不發。當妻子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我決定和天天認真地談談，在我看來，對于一個中班的孩子來說，不會背誦這些唐詩其實無關緊要，甚至完全正常，令我擔心的只是，長此以往，孩子將體會不到學習的樂趣，更難以養成良好的學習習慣。然而我的努力最后卻失敗了，天天始終環顧左右而言他，最后竟以“我再也不喜歡你了”相威脅，氣呼呼地沖出了我的書房……他才四歲啊！錯愕之下，我找了一次宋老師。宋老師是天天的班主任，一個還沒有結婚的漂亮的女孩子。

在宋老師那里，我看到了孩子們交上來的家庭作業。上交家庭作業，是孩子們每天入園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和其他孩子的作業比起來，天天的作業完全是在敷衍了事，它們完成得太利落了，每一份作業看上去都是清爽的。《送兄》、《弟子規》、《游子吟》、《望岳》……這些聰明的孩子，他們居然全都會背！我感慨地翻著孩子們的作業本，心里為自己的孩子羞愧著。我的孩子，他太貪玩了，上課開小差，時常一個人看著窗外發呆，直到老師大喊他的名字，他才慢慢地回過神來……他的心思太重了，過于像我，且叛逆過早，我該如何教育這樣的孩子？

幼兒園里設有監控探頭，在宋老師的電腦里，我看見了課間休息的天天。他正和一個叫吳世嘉的孩子相互追逐，上衣敞著，一群孩子圍坐在外面。宋老師說，吳世嘉和你家的天天，是班上最活躍的兩個，每次同學之間的打鬧或爭吵，都有他倆的積極參與，更多的時候是主動發起。這在我的預料之中，我爭辯說，這是孩子的天性，小打小鬧的，應該也沒有太大的關系……宋老師顯然不滿于我的爭辯，她鄭重其事地說，在家怎么鬧我不管，也管不著，但在幼兒園里不行，這會影響到其他的孩子！宋老師過于像一個老師，似乎又缺乏耐心，直覺告訴我，她其實并不適合教育孩子。但我不是來吵架的，也不敢和她吵，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辭。請您關照一下天天，這孩子似乎有些特殊，作為家長，我們會盡力配合幼兒園，教育好孩子……宋老師的回答依舊像一位老師，這是老師的職責，我會的。

她會嗎？我看不出來，在我低聲下氣地向她提出請求的時候，她的面孔冷如冰霜，像大學時代的馬列主義老太太。

天天的本子上，宋老師的評語依舊非常不滿，天天依舊不愿意提及他在幼兒園里發生的一切，為此我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回避著類似的話題，希望時間能慢慢淡化他的抵觸心理。一段時間之后這種現象似乎有所好轉，那段時間，我和妻子輪流幫他完成宋老師布置的家庭作業，許多作業他依舊不會，我們也無法確切地記住某些唐詩里的句子，于是只好上網，查到了再教他……教他的過程也是我們學習的過程，我因此記住了羅隱的《蜂》和李白的《春思》——為什么要教孩子們《春思》？這比七歲女的《送兄》更令我們匪夷所思。然而有時候，網上居然查不到答案，比如兒歌和故事。事后我們才知道，有些兒歌和故事，作者就是宋老師。

一個月之后，我和妻子都有些頭痛，查不到答案的作業越來越頻繁，妻子也越來越頻繁地被宋老師喊去訓話。有一次，天天甚至被單獨留在教室里，那些聰明聽話的孩子都被宋老師帶進了教室旁邊的一間空房子里，房子里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玩具，孩子們可以在一起盡情玩耍。終于見到妻子的時候，天天嚎啕大哭，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在教室里單獨待了多久，他想到過回家，那為什么沒回呢？“我不敢”；他也想過去隔壁的教室，又擔心我們接不到他……這個膽小的孩子，這天夜里發起了低燒，說了一堆零亂的夢話。妻子抱著他流淚，我在書房里黑燈瞎火地抽煙。能有什么辦法呢？全市最好的兩所幼兒園他都上過了，在第一個幼兒園里上的小班，但那所幼兒園離家太遠，他每天都要起早，接送的校車總是塞得滿滿的，非常不安全。當然也可以換一所普通的民辦幼兒園，但那些普通的民辦幼兒園太不靠譜了，它們給孩子吃爛菜，體罰，午睡的被子一學期才洗一次……媒體上時常曝光類似的投訴，有些幼兒園甚至根本就沒有合法的資質。鄰近的小區里就有一所規模很小的幼兒園，大約還不到一百個孩子，唯一的活動器材就是一架滑滑梯。前年夏天，粗心的司機將一個三歲的小女孩落在了校車里，下午放學才發現，可憐的小女孩已經窒息而死……家長鬧了一個月，最后幼兒園賠了八萬塊錢。今年秋天，整改之后的幼兒園重新打出了招生廣告，價格非常低廉。

別無選擇。天天開始賴床，起床之后也總是在磨蹭，遲到成了家常便飯。更令我們不安的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不再在幼兒園里解大便，似乎也很少喝水，每天回家首先是上廁所，其次是喝水，最后開始翻箱倒柜地找零食。這種現象讓我們如坐針氈，他是那么的不快樂，對于幼兒園，他越來越顯著地抵觸和排斥，我們想方設法地哄著他，甚至買回一大堆專門教育孩子的書籍——《好父母決定孩子的一生》、《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家長》、《幼兒教育100問》……如此等等。

這些書的內容大體上都是相似的，對付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轉移他的注意力；不要吝嗇表揚和鼓勵；當孩子不講道理的時候，家長要學會冷處理……這些辦法其實我們早就試過了，甚至不惜動用物質獎勵，但最后它們統統失效，一敗涂地！有一次我遇見了迪迪的父親，迪迪比天天大一歲，但她的聰明和好學遠甚于天天。迪迪的父親沒有固定的工作，唯一的任務就是撫養和教育迪迪。迪迪的父親微笑著聽完了我的訴苦，最后輕描淡寫地說，你要因材施教，現在的孩子，并不是只有讀書這一條路……

母親生前，常說“兒孫自有兒孫福”，迪迪的父親所想表達的，其實也是這個意思。那就順其自然吧！我們快被這孩子磨瘋了，我想，孩子也快瘋了。決定順其自然之后，我承認自己有一種挫敗感——我的孩子，他是上天派來懲罰我的，在他三歲之前，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在他三歲之后，我又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專制的家長。在那些飄浮的失眠的夜里，我焦慮的內心儲滿了茫然和絕望。

興趣班

上大班的時候，我們給天天報了兩個興趣班，周六下午是一個小時的蒙氏數學，周日上午是一個半小時的幼兒主持。

一開始我有些搖擺。五歲半，正是最燦爛的童年，他應該沒有任何包袱，像我的童年一樣，無憂無慮，自由自在，至少，他不應該過早地進入學習的狀態。為了報不報名上興趣班，我和妻子多次發生爭執，誰也說服不了誰。小區離少年宮不遠，某個夏日的下午，妻子拉著我去了一趟少年宮。教室在少年宮的裙樓，總共是三層。三層樓的走廊里，幾乎都是清一色的老人，站著的蹲著的坐著的還有靠著的，有的搖著折扇，有的甩著報紙，還有人把上衣晃悠在手里，只穿著一件汗透了的背心……偶爾也有些和天天一般大小的孩子從走廊里擠過來，又擠過去。我小心地穿過一層層人群，穿過了繪畫班、舞蹈班、幼兒英語班、少兒劍橋英語班、看圖作文班、古箏班、鋼琴班、樂器一班（笛子）、樂器二班（二胡）、象棋班、跆拳道班……三樓的最后一間教室，孩子們的歌聲破窗而出，如聞天籟，居然是一個唱詩班！

報名處的墻上貼著兩張大紅的喜報，兩個在這里學畫的孩子，分獲全省少兒繪畫大賽的金牌和銅牌；還有一個才五歲半的孩子，入圍全省少兒舞蹈選拔總決賽。報名處坐著一個年輕的老師，她在涂指甲，專心致志，無所事事。當我問起報名的情況時，她頭也不抬地介紹說，夏季的名額早就完了，可以報秋季的，秋季還有十幾個名額，是唱詩班和跆拳道班，傳統的興趣班像繪畫、舞蹈、英語和鋼琴，盡管一再擴班，名額還是遠遠不足，基本上要提前半年開始預訂……這樣的介紹她大約已經重復過多次，因此她一邊介紹一邊還涂著指甲。一段長長的介紹結束之后，妻子顯得非常失望，她把怒火通通發到了我身上。秋季是報不上名了，來年春天呢？來年春天，天天就五歲半了，五歲半開始上興趣班，和這里的孩子比起來，不算早但也不算太晚。在妻子莫名發泄的怒火里，我終于選擇了妥協，不是妥協于妻子，而是妥協于現實——當我還在想方設法讓孩子享受快樂童年的時候，已經有這么多的孩子提前沖出了起跑線，為即將到來的競爭積攢本錢。在他們的身后，是一條條看不見的揮舞著的鞭子。

“別讓你的孩子輸在人生的起跑線上！”——這句話銘刻于少年宮的外墻，釋放出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類似于來自上天的責難。這句話，現在已經成了妻子的口頭禪，面對這種雷霆萬鈞的指責，我只能選擇沉默——“人生”，多么嚴肅的詞，對于現在的孩子來說，他們人生的起跑線，事實上已經提前到了精子和卵子。作為一個父親，我當然不希望天天一開始就輸，但我更不希望這種盲目的競爭過早地降臨到天天的身上。對于我這個長期浸淫在書齋里的讀書人來說，這樣的場景太殘酷了，我該不該把這樣的殘酷，提前放到天天的面前？而我的孩子，他會接受嗎？

不接受也得接受，妻子說得斬釘截鐵，人家都在學，你不學，你就比人家慢了一拍。為了讓我心服口服，妻子還舉了身邊的一些孩子為例——迪迪的父親沒有固定的工作，母親在小學里教語文，他們為迪迪報了數學和鋼琴；聞浩然的母親是個戶籍警，父親是個生意人，他們就為聞浩然報了少兒繪畫和看圖作文……迪迪和聞浩然很早就上了興趣班，據說迪迪已經會算簡單的乘法和除法，聞浩然更厲害，才學了半個學期，就為他媽媽畫了一幅肖像。說起這些的時候，妻子的口氣里滿是羨慕，藏著一些或多或少的妒忌。這兩個孩子我都認識，迪迪比天天大一歲，聞浩然比天天小五個月，他們時常和天天一起玩耍，偶爾為了一個玩具互相打架，看不出一絲比天天更聰明的跡象。然而當他們剛剛學會簡單的乘法和除法，剛剛學會畫人物肖像的時候，他們就成了小區里最出色的孩子，成了父親母親的驕傲和聰明好學的典范。家長之間的攀比是一種無法根治的傳染病，它常以無法預料的速度擊中每一位父親和母親。在我居住的這個小區里，迪迪和聞浩然的父母都太普通了，然而他們的孩子卻贏得大家的交口稱贊，憑什么呢？

在父親和母親們的無限攀比里，興趣班成了父親和母親們的“面子工程”，而那些無辜的孩子，就成了一件件值得炫耀的資本和武器，幫助父母親贏得最后的勝利。比穿著的原始階段早就過去了，要比，就比孩子的學習。想想也是，現在的社會競爭已經如此激烈，等到孩子那一代，還不知道會激烈成什么樣子。上大學肯定都不是問題，但找工作，絕對是一個天大的問題。技多不壓身，讓孩子多掌握一兩門技藝，又有什么不好呢？事實已經擺在了面前，既然給不了孩子更多的資本，就只能為他創造條件。

該給天天報一個什么樣的興趣班呢？我很想選擇繪畫或者是鋼琴，但妻子選擇了幼兒主持和蒙氏數學。這兩種興趣都不是我的興趣，也不是她的，恰恰都是我們的弱點。興趣都是培養出來的，在妻子看來，孩子就應該培養父母雙方都沒有的興趣，只有這種逆向培養，才能促使孩子全面發展。我很明白妻子的心思，她不希望天天將來也是個文科生，從事那些抄抄寫寫且沒有多少技術含量的邊緣行業。我雖然并不認同妻子的理論，但還是默許了妻子的選擇，對于天天的未來，她比我付出了更多的心血，她理應擁有更大的話語權。

決定報名之前，我反復征詢天天的意見，我擔心他會不快樂，更擔心他會從此滋生出更加抵觸的心理。然而“子非魚，安知魚之不樂焉”？從天天的表現來看，他竟然是快樂的，和上幼兒園以及幼兒主持班相比，他更愿意去上“小螞蟻數學”——這是他對蒙氏數學的奇怪的稱謂——每到周六，吃過午飯，他在去“小螞蟻數學”班的路上總是興致盎然，甚至愿意放棄在幼兒園里養成的午睡的習慣。初秋的時候陡然降溫，他咳嗽了，食欲大減，為此他申請在家里休息一到兩天。我知道這是他的一個借口，他只是不喜歡上幼兒園，不喜歡那些他還無法理解的家庭作業——我的孩子，那一刻他正蜷縮在床上，咳嗽著，楚楚可憐。我同意了。那時候，我已經對幼兒園的教學方式心生排斥，幼兒園應該是快樂的，它不應該讓任何一個孩子滋生出抵觸和畏懼的心理。那個周六的上午，天天依然咳嗽，我們已經不打算再送他去上蒙氏數學，誰知道剛剛吃過午飯，天天忽然問：“老媽，今天是星期幾？”當妻子告訴他今天是星期六的時候，他令我們意外地說：“那我要不要去上‘小螞蟻數學’？”我們把決定權交給了他，他再次給出了令我們意外的回答：“上！”

是什么吸引著一個病中的孩子？那個下午，我陪著天天，走進了蒙氏數學的課堂。這是一個只招八個孩子的興趣班（確保老師能關愛到所有的孩子），而在九十分鐘的教學時間里，老師要家長一直待在教室里，陪孩子一起數數，一起玩一種和數字有關的小游戲——“1”是一根白色的火柴，“2”是一根紅色的火柴……“10”是一根黑色的火柴。當老師將一根紅色的火柴放在黑色的火柴之前時，孩子們很快就給出了答案，紅色和黑色，代表著“12”這個數字。這是一個神奇的實驗，那時候的天天，其實對“10”以上的數字毫無概念，但在一根根火柴隨意排列出來的組合里，天天成了一個聰明的孩子，興趣班里所有的孩子，都有成為數學家的潛質。

另外七個家長都是母親，她們笑靨如花，和我一樣興奮。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結束上課之前，老師搭起一個巨大的帳篷，老師、家長和孩子一起擠進帳篷里，老師喊：“老狼老狼幾點了？”孩子們齊聲回答：“老狼老狼五點了。”五點了，游戲結束了。

沒有作業。下一節課開始之前，老師會把上一節課的內容，和孩子們一起復習一遍。我問過了，上一節課的內容，孩子們大多都能記得。

和天天一樣，另外七個孩子的智商也很平常，沒有哪個孩子顯得特別出色，但在這個只有八個孩子的班上，所有的孩子都能在游戲中多次犯錯，老師會給孩子足夠的機會，直到他能自己給出正確的答案。這期間，老師沒有任何懲罰。

我懂了。和教條而嚴肅的幼兒園比起來，這種教學方式寓教于樂，既順應了孩子的天性，也深刻地吸引著家長。我一點也不想教天天背七歲女的《送兄》和李白的《春思》，但我愿意和他一起做游戲，其實也只有游戲，才真正屬于一個健康成長的童年，而《送兄》和《春思》，只屬于那些被鞭打的扭曲的孩子。

然而，那些被過早啟蒙的孩子，他們就一定不快樂嗎？我原以為他們一定是不快樂的，但事實或許并非如此。看著這些在游戲中盡情享樂的孩子，看著一邊咳嗽一邊開懷大笑的天天，忽然地，我也笑了。那是一種隱秘的快樂，來自我負重成長的孩子。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