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志(組詩)

剪子一直在叫

一

剪子一直在叫

我來到這里，從前的小巷

沒有了你的身影，只留下一個火爐

盛滿歲月的余燼，一面鏡子

右下角缺了一塊，卻依然盯著暗淡的

時間。一張油黑發亮的木椅支撐著

搖搖欲墜的過去。一個空的水壺

在回憶中擠出一粒淚水，晶瑩欲滴

此時，剪子的叫聲，隨著暮色

大片大片地滲入泥土、石縫、墻壁，之后

齊刷刷長出一地的頭發——

死者的頭發：黑色的，白色的，灰白色的

無法分清，因為你不見了，你

帶走了你一身的家當——背上的包袱

帶走了卑微，混亂，纏繞不盡的生活

帶著唯一的剃須刀，沿著青石道

一路剃了過去——你走了

我們不會叫你的名字：全伯

我們只叫你：——駝——背——子

二

在寒冷的冬夜，剪子的叫聲向我

呈現你灰暗的，蒼白的臉。你的老藍布衣服

你的油墨般，擦拭刀鋒的褲腿

呈現出你背上的峰巒——

像空中的云朵，不肯被打散

它的秘密，無從得知

是孤獨嗎？它是那樣荒涼

是命運嗎？它是那樣沉重。我只見

你眼神一閃，一絲憂郁，刀鋒一般

一掃而逝，復又低下頭顱。時間

像頭發般簌簌而落。什么都不在了

你孤身一人背著更沉重的包袱——墳墓

將要去哪里呢？剪子在叫

一條鄉下的小路，由耳朵一直通向野外

我知道，在風雨之夕，你會出來

弓伏著身體，剪著墳墓上青草的頭發——

剪子一直在叫

一個年底死去的人

一個年底死去的人

不會被詛咒，只有惋惜夾雜在

清冷的霧氣里，夾雜在喜慶的氛圍里

在大年二十七，他用嘔吐的鮮血

給陰沉沉的，細雨綿綿的歲末，涂上

一抹怪異的，鮮艷的顏色

他的死猶如一把鋒利的斧頭

劈在歲月的分岔之處——那些

時間的紋理，就像迷蒙的細雨

傾斜地下進了我們的身體

晚上七點鐘，120的車子，呼嘯而來

但死亡的車子，載著他走上另一條道路——

半夜的鑼鼓聲，鞭炮聲，哭泣聲

不能把他叫醒，他拋下他的健康

獨自上路。在年關，在熱烈的冷清里

一個在年底死去的人，慷慨地

拒絕了新年的邀請

突然從我們身邊，取走了自己

而歲月仍在行進，更多的人跨進

新的一年，跨進新的死亡

一個突然死去的人，讓我們明白

死亡早已埋伏在我們體內，只是

我們暫時還未與它相遇

一個紙上痛哭的人

一個痛哭的人，一個伏案書寫的人

是一輛救護車，奔馳在

縱橫交錯的稿箋上。一個詩人

一個讓思想的頭顱，成為輸液瓶的人

一個紙上痛哭的人，一個攜帶熱血、淚水

肋骨的擔架、肺部氧氣袋的人

奔馳在稿箋上

一個沒有忘記醫生職責的人，一個

以哭聲作為急救警報的人

一個崇尚理想的人，一個

以手臂為輸液管，以鋼筆作為

輸液針頭的人，是不是這個時代

最理想的救護車

迷失在營救的路途中

養病的人

他把一場疾病養在

自己的身體里，一場深陷天空的

疾病，一場夢想的疾病

狂熱，猛烈，迅疾，難以治愈

他把咳嗽養在

自己的喉嚨里，欲吐未吐

像暴雨前的天空，把震撼大地的雷聲

養在黑暗的云層里

他把疼痛養在

自己的關節里，把一團黑夜的陰影

養在自己的肺部里。把大海的眩暈

養在自己的頭顱里

他用藥引——閃電的根

他用藥材——幾味中藥，愛、夢幻、理想

他用藥汁——床前明月地上的霜

小心呵護，細心地澆灌

一個養病的人，像冬日的炭盆

養著一團火，熾熱的火

焚燒著自己，讓烤火的人

按捺不住的身影在窗格里跳動

他的身體，時常被自己的

疾病叫醒，讓他對事物保持敏感

一個在寂靜中養病的人，虛弱，纖細

讓整個世界為之頭疼不已，擔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