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陽一中東山青年文學社

社員作品

太陽臺的故事 豆芽先生

我總是把天臺叫做太陽臺。

我總是坐在我家太陽臺的矮墻上，看別人家的太陽臺。春天快過去的時候，那些太陽臺上就有好多竹簸箕，一籮一籮地曬著和太陽一樣新鮮的木棉花和草藥。連日陰雨過后的大太陽底下，架子上就會晾好多白色的被褥和五顏六色的衣物，溫暖的風和主婦們的手會拍一拍曬干的枕頭。不遠的那個太陽臺的墻角上，有時可以看見一個女孩和她的胖貓咪一起看著天空發呆。遠些的那個太陽臺在下午的某個時間，就有許多鴿子從籠子里飛出來再撲嚕嚕從我頭頂飛過。

家里老媽的植物很多都種在濕潤的后巷，巷子頭頂的天空像巷子一樣窄窄的。臨巷的貓偶爾翻過水泥墻跳到花臺的芒果樹上。另一些植物種在三樓的小太陽臺，衣服一般也掛在這里曬太陽。只有我家四樓那個規規矩矩的長方形太陽臺上面是空曠曠的，什么東西都沒有，和高二時教室外的太陽臺一樣。可是我在家里和在學校最喜歡待的地方都是太陽臺。

太陽臺的太陽

四樓的太陽很曬，老媽便不敢把花種在上邊。而且我房間的天花板剛好是太陽臺地面，夏天如果不開空調，房間就會變成大蒸籠，我就會變成小籠包。于是爸媽就弄來白色的塑料泡沫板鋪在四樓，盡管用磚頭壓著，那幾場臺風還是把它們肢解掉了。今年的時候老爸便搞來兩桶防曬漆，把太陽臺刷成了干凈明亮的白色。

現在想起來，都是我固執地要睡在三樓的房間才讓老爸老媽花了那么多心思。

但我還是很喜歡太陽臺上夏天的大太陽。6月的時候太陽最大了，我總是在烈日當頭的時候勇敢地爬上熱烘烘的太陽臺去，給夏天的太陽和云朵拍照。那些一堆一堆重重疊疊堆在天堂的積雨云被太陽照到，像巨大的雪白的城堡，會讓我想起《天空之城》或是《云之彼端，約定的地方》。有時那些白色的云朵會變成軍艦、人的側臉或者各種各樣的動物的形狀。白云后面的天空像沒有浪花的湛藍的南太平洋。

我一意孤行，把種著向日葵的花盆抱到太陽臺，讓它欣賞被高空的風捏在手里玩的白云，讓它吸收大太陽神奇的陽光，結果是我每天都要給它澆好多水。好在后來它還是可以開出和太陽一樣爛漫的花朵來。

我站在太陽臺上，看到金龜子拖著一串嗡嗡聲和一條細長的白線飛過，在陽光下像綠寶石一樣閃閃發光：成群的蜻蜒高高低低地飛，有時停在半空像還沒被大太陽曬干的一朵小霧；躲在鄰巷屋后茂密樹叢里避著驕陽的蟬瘋子似的彈貝斯。太陽臺上的我于是發現大太陽下面有好多好多旺盛的生命。

我想起海子寫的詩：夏天/如果這條街沒有鞋匠/我就打著赤腳/站在太陽下看太陽

太陽臺的雨水

有那么幾個雨季里好像總有很好玩的事情。有一次臺風過后一中的籃球場變成了水池，在濃重烏云下面波光粼粼，小孩們從教室和宿舍跑出來，撐著雨傘卷著褲腳趿著拖鞋踩水玩。有一次我頂著嘩啦啦的大暴雨，把濕透的鞋襪提在手里，光腳淌過街道上湍急的河流走回家去。有一次數學老師說她是劃船來學校的，歷史老師說好好玩，他乘坐的公車半路熄火了。

我家里也有好幾次被水淹的經歷。其實也沒那么嚴重，不過還是太陽臺搞出來的事情。

那個臺風天的早上窗外風雨呼嘯，我們則若無其事地賴在床上睡覺，是老媽的一聲尖叫把所有人吵起來。當時還小的我和老哥看到二樓與三樓的地面變成了水面，就興奮地在水里一跳一跳的，沒遇過這種事情。

水是從太陽臺的鐵門縫里漫過來的，像多級瀑布一樣在狹窄的樓梯上一層一層歡愉地跳下來而且水聲潺潺。我們一開鐵門，一波水就涌進來，太陽臺上排水孔被什么東西堵住，所以一夜間像碗一樣接了淹到腳踝以上的很多的雨水。我也不怕被大風卷走，跋涉過“波濤洶涌”的太陽臺去清掉排水孔那里的廢物，雨水被排光前我和老哥在太陽臺上互踢水花。

后來我們全家就在樓下拖水。脫掉的拖鞋和地上的乒乓球一起漂來漂去。

下雨的時候站在太陽臺上，遠處的東山埋在濃濃的云霧里，近一些的西山上茂密的山林在云里像是水墨畫。清澈的雨聲落在高高低低的屋頂，落在別人家陽臺上的器皿上，落在窸窸窣窣生長的樹木和草葉里，落在魚骨天線站著的小鳥身上，像在唱《滬尾小情歌》：

雨天的手啊牽著你的衣袖，雨天的溫柔總是選錯擁擠時候，雨天的小指頭騷動我虛有的鄉愁，雨天的尾巴讓夕陽牽著走。

太陽臺的星空

我喜歡跑到太陽臺上看星星。有時在傍晚時候，我躺在太陽臺的矮墻上，看西邊絢麗的晚霞落下去，等星星一粒一粒點亮；有時在日出之前，我還是躺在太陽臺的矮墻上，等東邊新鮮的早霞升起來，看星星一點一點熄滅。除去那些屈指可數的過年放煙花、中秋看月亮和一兩次燒烤，晚上的太陽臺都被我獨占。

沒有月亮的時候，沒有云的時候，夏天深夜里別人樓房里的燈都滅了的時候，還有我不想睡覺的時候，我就悄悄跑到太陽臺上睡在矮墻上面。因為暑假的時候白天老貪睡，晚上就睡不著，我就盯著深奧的夜空，看能不能看到銀河，于是有時候隱隱約約看見一條乳白色的光帶，只是看到的這條銀河的水也太淺了。但星星還是很多很多，像是不小心把廚房柜子上的鹽罐打翻了，鹽巴撒滿了整面天空，或是把儲物問的工具箱打翻了，銀色的釘子掉到天上。怎么說那些星星都像是凍結在宇宙里的夢，星光在宇宙旅行了好多萬個年月之后抵達了地球，碰巧讓我這個失眠的火星人看到了。

有時凌晨3點多了我還是躺在太陽臺上，照著北半球夏季星空圖分辨天上的星座。仙后座，牧夫座，天蝎座，大熊座，獵戶座。在沉寂的夜里我認真地識別天上的星星連成的動物、凡人和神仙，覺得和從前識別地圖上的地方、識別我看過的植物、識別學校里的小鳥一樣認真與有趣。不過因為太黑太安靜，我總要掛著耳機聽歌。

這種無比晴朗而且燈火都熄滅的夏季夜里，躺在太陽臺上能看到有很多飛機像彩色的眼睛閃爍著飛過。也很容易看到流星匆匆忙忙地路過，我覺得比以前專門去守著傳得沸沸揚揚的流星雨看到的流星還多還明亮。也看過兩只螢火蟲，綠色的螢光在半空時現時滅飄忽不定。

高三前的暑假我們要補課，我覺得高三了要用功一些啊，就在睡覺前抱著印了密密麻麻的字的歷史書上太陽臺去背誦，吹涼爽的晚風。可是我老分神去辨認天上的星座和行星，背不下去了，就想還是別分心背書了，躺下來專心看星星。佐賀的超級阿嬤說，歷史學不會，就在歷史卷子上寫“我并不拘泥于過去”。我很高興地把它拿來當理由。

躺在矮墻上看太陽臺的星空時，我會想別的地方的星空會是怎么樣的神奇。托斯卡納的星空，西迪布塞的星空，烏斯懷亞的星空，克里特島的星空，博克拉的星空，阿里的星空，稻城的星空，婺源的星空。凡·高的星空，畿米的星空，五月天的星空，小美和小杰的星空，小王子的星空。我相信我以后會看到很多更帥的星空，我更相信我會一直記住在那些夏夜里我在太陽臺上用雙眼去觀察用雙手去抓的那座星空。

其實讓自己的心變成一個太陽臺的形狀，也可以看到很多東西，太陽和星星，白云與雨水，夏天到冬天，還有飛在天邊的紙片一樣的鴿子。世界上到處都是很美好的東西呀。

編輯 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