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班第三組第五張桌坐著一個女孩,很特別的一個女孩。
雖然是剛剛分好的班級,我還是第一眼就注意到她。她留著短短的頭發,露出她的耳朵。她每天都獨來獨往,好像也不愛去食堂,書包里永遠裝著一袋袋甜甜圈,像極了貓。我想象著她吃完飯后用爪子擦一擦臉的樣子,然后撓撓自己的胡子綻放出甜甜的笑。我想著想著就會笑出聲,才注意到她正在看著我,微微地皺著眉頭。我想起小時候的《貓鼠》。我就想象她晚上觸摸墻壁的時候英姿颯爽的樣子,不像我怕黑,總是畏懼掉到窟窿里。我也想撩起她額前厚重的劉海兒,看一看有沒有一個月亮的標記。她是一個禁錮在玻璃里的藝術品,連呼吸都無法出逃。
我想我發現了—個秘密,她是一只貓,她的一雙瞳孔總是無聲地堆砌著神秘。
那個貓女孩一直悶不吭聲,從不跟同學說話,甚至于讓我忘卻了聲音的存在。有一次老師叫她起來答題,貓女孩一直沒有說話,垂著眼,繃緊了臉。我的心開始失去規律,生怕她一開口一句“喵”會把大家嚇得花容失色。貓女孩只是不斷擴張著嘴角的弧度,老師終于不耐煩地擺擺手,示意她坐下。我瞇著眼看到她眼里沉出陰影,桌子上細細淺淺的爪子的抓痕,應聲而碎地動人。
她總是喜歡在課上睡覺,老師就像沒有發現一樣,一直沒有管她,是使用了魔法,制造了假象嗎?有時候睡到放學,她才慢慢地伸了個懶腰,輕輕地雙手合十打一個嬌嗔的噴嚏。
早上是物理考試,七十分鐘的考試,我花了十分鐘來寫試卷,十分鐘趴著睡覺,五十分鐘來偷偷看那個女孩。有點恍恍惚惚,我甚至想觸碰她的指尖,會不會是冰冷的呢?為什么來我們班級呢?她是來自未來嗎?她是背負使命要拯救誰嗎?貓女孩只是很淡淡地把試卷交上去,我能感覺她的呼吸從我身邊揚過,竄過我的鼻腔。交卷時,我起身試圖在試卷里找到她的那份,課代表不耐煩地嘟囔著:“別翻了,我要交給老師了。”差一點差一點,我就能找到了,只好作罷。
“林小帽,你下課后到我辦公室。”我正在心里揣摩怎么跟貓女孩說上一句話,老師突然叫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再轉頭看第三組的位置,女孩今天竟沒來上課。我只好悻悻地走到辦公室,老師的喋喋不休讓我聯想到了貓叫春,我馬上意識到這是多么地不雅。老師戳著試卷:“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試卷上的名字一欄競寫成貓女孩!?”眼睛看著“貓女孩”那幾個字,我的意識變得有點模糊,“老師你知道第三組第五排的貓女孩叫什么嗎?”我看到老師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突然害怕的感覺席卷了全身,這是多么愚蠢的事。我竟然提到了貓女孩。
他們會把貓女孩怎么樣?異樣的目光?撕毀她的書,扔她的書包,拉扯她的耳朵,把她當做怪物一樣看待,我突然爆發出悸動的哭聲。這下老師慌了。
媽媽來學校接我回家,我一直哭著,不肯離開。我怕他們對貓女孩有任何傷害,就像是我出賣了她。閉眼都是她深邃的雙瞳孔,隨著光線曲折著角度。睜開眼,是家,是熟悉的布置,是媽媽似乎要瘋掉的樣子。媽媽說,老師讓我修養一個星期。我只是無力地看著媽媽,困倦地不想掙扎。“媽媽,我想吃魚。”媽媽愛憐地摸了摸我的額頭,“可你不是最討厭魚嗎?”我眼前晃過貓女孩的樣子,不說話。“你乖乖的,我去做。”媽媽把我的手放進被子,起身走出房間,關上門,分明有厚重的嘆息飄浮在空氣里。
我從床上彈起來,推開窗戶,幸好舊沙發還扔在那里。吸了一口氣,我就跳了下去。真的是餓極了,我在路上晃蕩,只好跑進附近的超市,我的眼睛一直停留在甜甜圈上。漫步在路上,看著甜甜圈上留下細密的鋸齒,就像她的小心翼翼,我又想起了貓女孩。
我突然一怔,抬頭競看到了貓女孩,她神情淡漠,懶懶地倚靠在欄桿上。我無法抑制我內心強涌的興奮,是幻覺嗎?是夢境嗎?她向我揮揮手,我趕忙跑了過去。
我們肩并肩靜默地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我一直用手摩挲著雙眼。貓女孩突然露出毛茸茸的尾巴,柔軟而溫厚,漫過我的脖頸。溫柔地溺成一片海洋,越勒越緊。她的臉慢慢靠近我,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深深淺淺的呼吸,我甚至能想象出下一秒她雪白的貓爪就在我臉上留下漂亮的紅色痕跡。
可是,這只是我的臆想。貓女孩慢慢用手心覆蓋我的手心,溫暖得碰到水就要化掉。她依靠在我的肩膀,她的耳朵軟軟的,溫暖一層一層地漾開。
我就像做了一個夢,無止境的黑暗,我順著一點點光,無止境地摸索,光圈不斷不斷地變大。一個女孩一直在盡頭對我笑,模糊得仿佛捏造出來的。
空蕩蕩的肩膀上已失去溫度。我靠著路燈看了看時間,晚了。風灌進衣領,有點冷,我慢慢踱步回家。
一個星期后,我回到學校,值日的時候擦講臺,饒有興致研究起了座位表——
第三組第五排,林小帽。
編輯 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