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簡單得不像一個故事

1

一天之前我不認識成年，一天之后我不想認識成年。

我認為他對于我潛移默化的影響力實在太大，甚至于比我媽的影響力還要大上許多。然而我媽對于我的影響只是在每當她拿著她的掃帚的時候，而成年對我的影響卻是每分每秒地球轉動的時刻。

如果說能夠滿足我的一個愿望，我情愿時間倒流到那一天的早晨，希望我能夠在我規矩的人生里遲到一回，就一回，哪怕是晚起十分鐘也好。可惜事實就是成年就那么出現在我生命之中，毫無預兆。

那天天氣對我來說是非常好的，因為天上下了點小雨，我終于能夠撐著我的小黑傘了。那把小黑傘是我一個月之前買的，直到一個月之后的那天才用上。當然，如果能夠選擇，我情愿拋棄我的小黑傘，學著電視里的浪漫，在微風細雨中緩步前行。

2

從我家到學校有著一座長橋，說它長，是因為如果步行，的確需要十多分鐘的路程。這對于用一個小時就能轉完所有店鋪的小縣城來說，的確是最長的橋了。

我家在橋的這頭，學校在那頭，每天我都是聽著學校的鈴聲跟著住校生一塊兒起床的，有時候動作快些，能夠比有些住校生還早，然后悠閑地在走廊上吃早餐，聽著某些女孩子在討論學校哪個哪個名人。

只是大抵在我們學校出名的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名聲不好的，據說這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傳統，經過一代一代傳承，終于沒有落下。

成年就是屬于那百分之九十里面的。

3

我行走在橋的右邊，走得較往常慢些，看著雨點打落在江中形成的波紋，忽然感覺肩上一陣空虛，原先在我左肩上的書包不見了。

前方有幾位騎著車沒打傘的少年。我看著他們路過對我吹口哨，其中一人手中正是拿著我的書包，我不認識他。

當時我是愣住了，也沒有追趕，我覺得人力還是追不上車的。更重要的是，我腦海里營造了這樣一種我追著車卻始終追不上的情景，想想都覺得很丟人。

于是我自顧自繼續欣賞著江中的波紋，很刺眼。

走近學校的時候，我看見我的書包正掛在校門口的柱子上，書包是倒著的，拉鏈也開著，但是沒有書落在地上，書不見了。而那個搶我書包的人，就在邊上。

我沒有過去拿書包，因為這個書包已經用了很多年，雖然沒有破，顏色已經很舊，再經過今天這么折騰，我想它的壽命也已經夠了。

這或許是它最好的歸宿，在即將被人拋棄的時候被大部分人所見，總比它自己被默默拋棄來得更加好一些。

我當時非常憎恨他，我覺得他是一切黑暗的源頭。

4

再次在班級門口看見他的時候，我很緊張，我怕他又找我麻煩，心里只巴望著他早些離開。這么做不是因為我怕他，是因為怕我媽的掃帚。不管我與哪個同學打架，回家受教育的總是我，這是我十幾年來的經驗。

我一邊假裝沒有看見他，一邊握住我的小黑傘，我希望小黑傘能夠突然跳起來給我一點力量，起碼是要在他接觸到我的時候用小黑傘擋住我的臉。

他拉住我們班一個男同學，耳語了好一陣子，不知道在說些什么。最后那個男同學往我這個方向指了指，然后成年的眼睛就跟過來了。

他的眼睛在笑，讓我覺得陰森森的。

最后他朝我這邊凝望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就走了。

那個同學過來的時候手上捧了一堆書，是我的。他把書放到我的桌上，開始調侃我，說，你是咋認識我們學校的名人的?成年呢，還最出名的那位，哥們兒以后都要沾你的光了。

原來他就是成年。

我想起之前聽說的一件事，據說成年想打擊我，因為什么我不知道，我壓根在這個學校沒起眼過。我也想不出我跟他有過哪一點交集。再說我沒有屬于那百分之十的名人范圍，跟他真的是犯不著。

但是為什么現在他會把我的書送回來。這真是個值得懷疑的事情。

5

這天下午我回去得特別晚，因為我不想我媽知道我的書包已經沒有了。第二天一早因為同樣的原因，在學校還沒有打鈴之前我就已經起了床。還有一點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不想遇見成年。

可是我沒有想到的是成年早已在橋的那頭等著我了，這讓我非常不爽。

成年在橋的那頭是事實，等著我卻是我的臆想。

最準確的說法是我希望這種臆想不會轉化為現實，沒想到不想的東西成真了。

但我最沒想到的是他把我的書包還給了我，還有我的數學課本和作業。我不清楚他究竟想要干什么，這樣做的意圖是什么。難道他是想要接近我嗎?

成年告訴我，那天是他的同伴把書包掛上去的。他只是想把書包拿下來，可是人的確不夠高，所以讓他同學去拿根桿子。他說他只是想看看我的數學課本還有作業。他的數學異常不好，而去問別的同學明顯拉不下這個臉，更重要的是，他認為沒有同學會認為他是真的想要學習了。

他說他關注我很久了，只有像我這種不起眼的人才不會引起他過度關注。他說這種關注很不好，他不能夠隨心所欲。他說他后悔了，他不想再混下去。

可是連他爸都覺得他就該這樣了，他也只能再這么混下去。

6

這天我逃課了，跟著成年。他帶我去了一個地方，在縣城之外。我們說了很多話，到后來我都覺得我嘴里的口水已經快干涸了。

成年的思想遠比他的行動要好上很多。或者說他只是被這個環境漸漸傳染了，想要抽身有些困難。

那天之后在上課時間之外我都跟成年待在一塊兒，其實他去過很多不同的地方，他的見聞比我想象得還要多。我就是井底之蛙，不斷渴望著汲取他的營養。而我只是拿幾乎所有人都會的知識跟他交換。

直到一天，他忽然消失了。

我這才發現，我不知道他的QQ，沒有他的手機號，也從來沒有追究過他住哪兒。于是他就像一陣風一樣消失了，沒有出現。然而我已經習慣每天放學后聽他講外面的故事，他的突然消失讓我很不習慣。

這兩個星期以來的每次接觸都讓我陷入對于未來的思考。僅僅只有兩個星期，卻影響了我很多對于其他事物的看法。

比如說，我曾經一直厭惡著但是不得不每天都要做的學習。成年將之看作是一種很好的鍛煉人耐力的方法，他說他失敗了，但是我成功了。因為即使我不愿我仍舊堅持下來了，盡管不出色，但是這種堅持本身就是一種成功。

7

雖然成年那么深地刻進了我的生命里，可把從始至終發生的一切串聯起來，卻讓我有些暈暈的感覺。似乎有一些事情發生，又似乎什么都沒發生，有一些恍惚。

或者說，這一切簡單得就不像一個故事。

兩年后，我在考場中看見他，幾乎認不出來。他比之前看上去清秀很多，就好像不是一個人的樣子。

他沖著我招手，說，嗨。

編輯 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