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我的內(nèi)心才開始安靜下來,神啊——
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我才敢說出
愛。說出,父親和母親
像兩只被日子掏空的口袋,平鋪在炕上
盛滿了虛無的疲憊
神啊,我多么希望此刻
他們的呼吸再均勻一些,多么希望
他們能夢見土豆開花,麥子抽穗
多么希望父親身體里沉淀的煙味再輕一些
母親的白發(fā)能夠慢慢的在暗夜里變黑
讓他們額堂的皺紋再舒展一些,神啊——
最好是能夠讓他們逐漸年輕,變小
回到孩子,像一對兄妹
此刻,正在夢見一些美好的東西
我的神,請讓我小小的家中時間停止
讓微風(fēng)輕輕打開我的書頁
讓我的故事和虔誠拯救父親和母親
無法遏制的衰老
《詩潮》2011年第九期
◎五月的故鄉(xiāng)
五月的故鄉(xiāng)在下雪,從母親話語的哽咽中
我看到:白茫茫的雪,像一片一片的心痛
落下來,籠蓋四野
五月的故鄉(xiāng),麥子正探出了生長的觸角
它們的骨骼還缺少鈣質(zhì),下雪了
黨參和當(dāng)歸深埋大地的根部,就
開始腐爛,逐步喪失面氣,賣不上價錢
五月,一下雪,母親的淚水
就會多一些鹽的成分
父親就得借車費背了鋪蓋到內(nèi)蒙搬運磚頭
五月,我在河西走廊的腰部城市
接通母親的電話,享受毒辣辣的陽光
多么奢侈
那時候我真想,就這么放下電話
順手把頭頂?shù)奶?,往五月的的故鄉(xiāng)
輕輕地,挪一挪,用來
減輕我的內(nèi)疚
《詩潮》2011年第九期
《打開的鄉(xiāng)村》
包文平
晨光熹微。世界在剎那間打開
麥浪滾滾的大地是一部黃色經(jīng)卷
土層壘砌的房子或者茅草屋,我的村莊
時間印刷的象形文字,從折疊的黑暗中走出
有孩子出生了,有人逐漸長大,融進泥土……
蠶豆花和油菜花像一對孿生姐妹
兩腮掛滿露水,那深藏內(nèi)心的
喜悅與憂傷
牛羊的蹄印像密密的針腳
把山村裝訂成羊皮書卷,我不得不
說出,父親和母親在打麥場上
正把收獲的麥子從腰間一一打開,晾曬
濕漉漉的幸福
(原載《詩刊》2011年5月下半月刊)
◎父親的長江
自從家從長江邊上搬離以后
父親硬朗的身體逐漸開始塌陷
仿佛一條奔騰在體內(nèi)的動脈
開始斷流,干涸,出現(xiàn)血管硬化的征兆
六十多年了。來到人間的父親用長江水
第一次沐浴后,就變成了一尾魚
在長江水里摸爬沉浮,那么多個黃昏
父親用祖?zhèn)鞯臐O船和生活的漁網(wǎng)
為我們兄妹,打撈出糧食和布匹
然而今夜,父親一個人坐在院子的側(cè)面
沒有川江號子驅(qū)趕內(nèi)心的孤獨。
他帶進城里的那張漁網(wǎng),已經(jīng)漏洞百出
耷拉在梨樹上,爬滿星星
浩浩蕩蕩的長江水就這樣注入父親的心窩里
那就是長江流經(jīng)廣袤的南中國后
唯一的入??凇8赣H知道哪里有險灘,
哪里有暗礁,哪里有體格肥碩的魚……
父親跟人說起這些的時候,如數(shù)家珍
仿佛六千四百公里的長江,都是他一個人的
《隴上一葉》2011年夏季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