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三首)

1



你無法阻止航班晚點

你以為已熄滅的火星出現了自燃

千里之外的怒火在電話里

再一次燒毀了趙家樓



一段行程，一盆美味的酸菜魚

一個電話，一根沒有剔盡的魚骨頭

曾經的夢游人今天的導游

險些上演了“失荊州”



漂在京布胡同的夜晚

心病的人多了一塊心病

心痛的人多了一份心痛

病入膏肓的人不得不飲鴆止渴





2



你被一分為二

一半躺在趙家樓，心有燎傷之痛

一半走在圓明園，一場大火還在燃燒



可你的眼中有三個廢墟

你看到自己夢游之前荒蕪的日子

夢被囚禁之后荒涼的結局



經過兩座校園和一個午后

你來到這個城市暗河的入口

從起點到起點，你閉著眼

夢游有了風的速度和鋼鐵的軌道





3



六十年前的這一天

一場戰爭被迫畫上句號

今天人們慶祝勝利，可只有你在想

如何同時打贏內心的兩場戰爭



站在一個以海命名的

湖邊，你明白了一輪明月是如何

變得貧血。學會委曲求全吧

生命中真正疼痛的不只是傷口



在古代帝王為天下蒼生祈福的地方

你默默祈求心靈的安寧

祈禱這片土地每個家都遠離戰火

祈禱所有的愛都有尊嚴





4



四平八穩的北京城

你是一個拿走自己生活支點的人

與軍火毒品美元無關的走私者



廣場建筑的對稱性

讓你的聯想有了固執的傷感

你想牽執的手近得像夢卻夠不著



紫禁城里想起一位朋友

的感慨：還是當皇帝好！

可你只想在一個水邊筑廬而居

把春意煮成一壺藍井香茗



暮色四合。景山深邃成一尊

坐佛，讓你與一場豪雨不期而遇

告訴你陰晴冷暖一切都是瞬間

天地的融合一樣淚水滂沱





5



這個日子是果

這個日子也是因

三年前的今日橘子紅透

你心中的鐵樹花開千日不敗



你覺得自己像孟姜女又仿佛范喜良

長城作了愛情最巍峨的紀念碑

千山萬水的跋涉是巖石的期待

望眼欲穿的期待是流水的跋涉



從和平門到東直門，從東直門到

三里屯，今夜是所有的目的和

全部的意義，可酒巴街已找不回

三年前的今夜薰衣草的情調



你忽然想讓自己徹底地放縱一回

完全地迷失一次，地鐵一樣

一條路走到黑





6



既然已給你刀山火海

那么再借你一副鐵石心腸



經過安檢的眼神

一回頭便是一把柔軟的利刃



仿佛有人對你耳語：只要

活著一天，就深愛你一天

你抬頭，只見一架飛機越過頭頂



“常恨言語淺，不如人意深

今朝兩相視，脈脈萬重心”



你感到自己再一次被撕成兩半

一半到江南一半殘留華北

一半在天上一半還在人間

手的雕塑

現在它沉默，比本身的大理石質

還要冰冷堅硬，憂傷有著具體的形態

而在這之前它是喧嘩的，仿佛風中的

樹葉，更多時候卻像失律的鐘擺

總想搬動些什么，制造些什么

總想握住些什么，表達些什么

顯然它有關許多無由的事件消失的人物

甚至地域的容顏流逝的時間

我試圖進入它的記憶，試圖取出它曾經

升起船帆而開在眉梢的那片陽光

打碎瓷器而刻入心底的那個黑夜

捧起白雪而留存指尖的那朵火焰

可這一切多么枉然，伸掌或握拳

曾經的熟悉多么陌生，比遺忘更加抽象

比被繳械的俘虜更加無助

像兩根被折斷的枯枝，兩片落葉

現在它與我的雙手形成鮮明的對比

互為前生后世。我在想一雙離開身體的手

還有沒有生命，會不會在無人的時候

獨自微笑流淚，或開始祈禱懺悔

（以上選自《青年文學》（下半月）2011年1月號）

琥珀色的夜

這個夜晚可以濃釅可以寡淡

可斟到我的杯子里都那么恰到好處

琥珀色的，氛圍或者心情，都接近于詩歌

坐在我對面的人，燒不燒水已不重要

我心里的誰在沸騰，杯盞間已有熱度

一群小鹿在柵欄里躍躍試蹄

不敢相信你是陌生的你她是遙遠的她

時間仿佛回到十五年前的長安都

一樣的纖指一樣的杯具一個人的孔雀舞

把近在咫尺的你看遠，遠到他鄉異國

你的沉靜斟到我的杯子里都成了烈酒

讓酒醉的我更加沉醉更感孤獨

（以上選自《陌生》詩刊2011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