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深地埋下頭
不只是因為那時距你太遙遠
我是如此敬畏這慌忙歲月
當它在秋天又一次重返
具體成一只金黃的玉米和白雪一樣的棉花
具體成一位越發蒼老的鄉鄰和她眉宇間
沉甸甸的眺望與思念
我是如此擔心
擔心秋天這么快就收藏起
一枚豐收果實的喜悅和它的小小野心
擔心一個人不經意間被無邊的寂寞
擊中或席卷
有時,我也擔心那些
悄無聲息的遺忘與隱匿
擔心那些無法掩飾的熱愛與歡愉
一經道出,便被秋風粗暴地平息
落日
我曾無數次注視過一枚落日
甚至追溯到童年
懷揣一顆幼小的心
仿佛生命中神奇的造物
頃刻跌入夢幻無法企及的叢林
它曾讓我背負往事,無處
安放沉重的心
現在,我只信任那些低處的事物
簡單的文字,淺顯的渴望與道理
當黃昏再次迫近
晚霞變成一些模糊的影子
那些易逝的,仿佛根須
緩緩爬進了我的心
光陰
如果可以重返40年的光陰
我愿做一枚純凈的嬰兒
從認識一粒糧食開始
重新識別人間煙火和飲食男女
認識蛇的隱匿、狗的忠良
學習壁虎的脫逃術
四十年,我依舊懷著一顆向善之心
但不再固執和莽撞
懂得擇時抽身,避開鋒芒
以上幾首發表在2011.11-12《詩選刊》年代大展上
《兩只酒杯》(三首)
清荷鈴子
從一朵花到一匹馬,再到鄉關和日暮
兩只酒杯終于安靜地坐在一起
萬物,環繞著酒杯
掠過兩個老人親切的臉,深藏于完好的笑容下
喇叭花因過于羞怯而關閉……
酒杯握在溫暖的手中,有了遲疑、顫動和美好
而不再有冷漠,分離,和傷痛
兩只酒杯不再傾訴
只是將對方斟滿,只是讓鄉村微微有些醉
兩只酒杯對飲,是甜蜜和幸福
是欲望和希望,是月亮的升起與落下
是層層波浪堆積起來的“晨曦”
人世間此消彼長,兩只酒杯清醒又迷醉
依然面如滿月,依然圓潤如水滴
兩只酒杯在小小的鄉村
將一生一世的情愛,慢慢喝到了最好
此詩發表在《星星詩刊》2011年12期
《你老了,我也是》
我們繼續著慈祥的生活——
傍晚有幾只鴨子,幾只雞
還有一只貓從身邊走過
你在我身邊開始念叨:
念叨生活的裂縫,漏洞和欠缺……
我洗菜做飯的動作開始緩慢笨拙
但我們斗嘴和臉紅的方式
一點也沒改變
你仍然將我舉在心靈的高處
而且對我更加依賴,關心
傍晚是短暫的,但足夠用來愛
仿佛我們把一生的愛
都集中到了這一刻
可以把沒有做過的愛
重新再來一次
把未來還沒有生活過的日子
提前比擬一下
在小院子里,我們看到自己的另一半
在對方的身上閃爍,仿佛曾經的錯過
都可以加倍地歸還對方
此詩發表在《揚子江》詩刊2011 年第5期
《我的小鎮已經遼闊成偉大的祖國》
我依偎的河流
它駝著親人們的目光去了東海
我喜歡的野菊花,已經深入山林
我愛過的月光,在別處遍灑銀光
我聽過的燕陣,春來,秋去
我入過黨扛過搶的父親已經成為泥土的一部分
他年年通過小草將國歌一遍遍翻唱
我孤獨的母親年年數著村頭的桃花
像數著暫時寄居在城市深處的姑娘們
一扇扇窗等著她們回歸,又期待著她們出發
我的小鎮已經遼闊成偉大的祖國——
每天有成堆成堆的大櫻桃和獼猴桃
被甲殼蟲們運送到祖國各地的水果超市
每天有成箱成箱的海產品
被空運到祖國各地的餐館冷庫
每天都有數千名游客惠顧水晶批發市場
我的海邊小鎮,一個生態旅游小鎮——
我多想成為你的河流,你的天空
成為你的山,你的水,你的翅膀
哪怕成為你一半的月光也好
這樣我就能像母親一樣
一生都在為祖國儲備并運送著糧食和清水
這樣我的愛也就幅員遼闊了
也和祖國一樣大了
此詩發表在《北京文學》2011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