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里長樹木、蒿草、莊稼
水中長菱角、荷花、白藕
昆蟲在田野飛來飛去
有蝴蝶、蜻蜓、蜜蜂和螢火蟲
也有蒼蠅和蚊子
愛的,恨的
像鍥入木頭的鐵釘
藕塘村,在履歷表上
是三個藍色或黑色方塊字
從不開口說話,齊刷刷地站著
站著,讓別人產生錯覺
你可以把它們看作哺乳你的親人
也可以把它們看作分娩你的胎盤
——《星星》2011年第6期短詩特別專號
野 草
那些從泥土里探頭探腦的鵝黃
那些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墨綠
那些有名字無名字的雜草
是大地的野孩子,一介草民
在田埂、溝渠、路旁撒潑,它們信馬由韁
敢與禾苗爭搶陽光、雨露、流浪的昆蟲
鐮刀下,牛羊利齒下,不流血
也從不叫喊
在我面前,它們說啞語
白天滿身灰塵,夜晚一身露水
似乎生命只在于呈現,呈現雷打起身的綠
雨淋加深的綠,呈現靜觀云來鳥去
如何與大風、霜凍周旋
每一個動作,都是為我示范
被掐尖去頭,還旁逸斜出地向四周生長
被霜打雪埋,還貓著腰向春天生長
染上夜露風寒,還把咳嗽往喉嚨里憋
想著朝陽向著黎明生長
——《星星》2011年第10期“文本內外”欄目。
與子書
百年之后,你是我唯一的骨肉
讓活在塵世的鳥獸仿佛看見了我的魂
懷抱一個小酒壇,褲腰帶上
別著一根水煙筒,像一只弓背蟲蟻
秋收冬藏,在田壟間穿梭
趁現在我還年輕,你還只是
一只剛出窯的空瓶子,多往瓶里盛裝
農諺、詩歌、愛情、真理,有些我一輩子
從未經歷,有些我會教給你,比如
對莊稼彎下你的腰,對祖先跪下你的膝
對閻王挺起你高傲的胸膛
腰痛,你就睡稻草、板床。消暑
你就坐石檻、田埂。煩燥,你就聽流水
蟲鳴。迷茫,你就看北斗、日出
摸一摸禾苗、花蕾,你就可以療傷
——《詩刊》2011年5月下半月刊“最新力作”欄目
《宿 松》
不只是李白夜宿松樹下
不只是履歷表上,兩個追問的方塊字
不只是一個貧血的地名
不只是鍥入我骨頭的兩顆鐵釘
在這里,找不到一棵不綠的草木
找不到一朵不含苞待放的花
找不到一只不飛翔、不歌唱的鳥雀
找不到一塊不開花的石頭
在這里,最大的債務人是我
做兒子,像羊羔,欠下了跪乳之恩
做學生,像花朵,欠下了栽培之恩
連一只烏鴉也做得比我好
誰也不能選擇故鄉,但可以選擇墓地
在這里,我將成為一個幸福的鬼
守護好山岡,給夜行的親人
一顆熊膽
(《詩潮》2011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