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死了的是自己。見證人是和他一起從部隊轉(zhuǎn)業(yè)來這座城市的很鬧心。
醒來后,張老渾身是汗。昨天才退休,今天就做這種夢,什么兆頭?如果真如夢中所說的那樣突然死了,自己那些散在親朋手里的錢不就白掙了?那些錢可是自己挖空心思掙來,在位時為了保險,才散在親朋手里的。
張老感謝這個夢。他把很鬧心在夢里出現(xiàn)當成是在給他報信,也就感謝很鬧心。張老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打,一家一家催一家一家跑,半年的工夫,終于把錢收回來了。錢散出去容易,收起來真是難呀!要不是很鬧心信報得及時,再過兩年身體差了,很可能收不回來了。
錢要回來后,張老又發(fā)愁了。為防不測,張老要回的全是現(xiàn)金,開始,他把錢鎖在幾個抽屜里,后又集中到一個箱子里。嫌箱子是木質(zhì)的不保險,買回了一個鐵的保險柜。保險柜太此地無銀三百兩,把錢變成了黃金玉石,埋在了地下……
光這樣折騰,就花了張老整整一年的時間。
剛剛松口氣,那個夢又來了,見證人還是很鬧心。
啥意思?張老在夢里就問自己。是呀,把那些東西埋在地下干啥呢?自己真的死了,不是變成無主的財寶了?即使以后被人挖出來,誰又能知道是你張老的?知道是你張老的又有什么用呢?一百年幾百年都過去了,誰知道你張老是誰?這一想張老又在心里感謝很鬧心。
張老就找來錘子鏨子,把埋財寶的水泥弄開。張老住的是別墅,是借一個風雨交加的深夜把這些財寶埋進地底的。把它們弄出來,張老的衣服都被汗?jié)窳恕K窃诤湍莻€夢搶時間,死這種東西的降臨是悄無聲息的,他在夢里體驗的死就是悄無聲息的。
可是在他坐下來歇口氣喝口茶、靜靜地面對寶物時,他又漸漸地變得不平靜起來:弄出來了究竟放到哪兒好呢?一杯茶喝完,張老為這事心力交瘁,渾身虛脫了一樣。更可恨的是那些明晃晃金燦燦的家伙,好像在笑話他——老伙計,我們在地底下睡得好好的,你把我們弄起來干嘛呢?
張老不得不想起他的后人。財產(chǎn)傳給后人天經(jīng)地義,可是他不想給他們。他就是不想給他們,才散到親朋中去的。他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依靠他都有自己的公司,賺了不少的錢。兒子有錢后吃喝嫖賭,快四十歲的人了,還在今天這個女人明天那個女人,連個家都沒有。女兒更糟,吸毒,有家卻破了。
咋辦?張老又想到很鬧心。這家伙兩次來夢里攪他,是不是有什么好法子?在部隊里再難的事,只要他倆一合計,準能有好法子。可是他又不想去找很鬧心。他不找很鬧心很鬧心也不找他都快二十年了。他那次找很鬧心是為幫很鬧心,幫他成為先富起來的那部分人。他給很鬧心出了一份清單,要很鬧心按單報計劃。并且告訴很鬧心,只要報一下,他一輩子吃香喝辣的都不愁了。不料很鬧心臉一黑說,你這是倒賣計劃,犯法!咱從小粗茶淡飯慣了,香和辣腸胃消受不起。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也是他不能接受的,他臉黑下來說,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想跟著我干嗎?他說,誰愿意跟你干你跟誰干好了。他站起來說,少了你謝屠戶,我還不吃肉了!他也站起來,是那種送客的站起來,你吃肉也好,喝湯也好,反正我是不沾這個腥的。
他從他的辦公室出來,心里直說鬧心,很鬧心。從此,很鬧心三個字,成了他貼在他腦門上的標簽。五年前,他聽說很鬧心退二線擔任了他那個單位的書記。三年前又聽說去了老齡委當主任。兩年前他在報紙上看到了很鬧心的一些豆腐塊文章,有一篇的題目叫《長生不老并非不易》。他心里一笑說,這家伙開始賣狗皮膏藥了。
張老竟在他的小區(qū)里碰到了很鬧心。他是隨養(yǎng)生俱樂部來他的小區(qū)宣傳養(yǎng)身的。他們相視一笑,算是前嫌盡釋。他說,把狗皮膏藥賣到我的家門口來了。他說,買一副貼貼如何?你這面色是該買一副貼貼。張老一陣警覺,說我這面色咋了?想到兩天來的被折騰,面色不好也很難說……可是這種面色不好,正是他的夢所致,就又隨口說,還不是被你這個家伙嚇的。
很鬧心說,我嚇你了,我怎么嚇你?
你在我的夢中說我死了。
很鬧心仰天大笑說,死了死了一死百了……
張老說,你王八念咒呀!
很鬧心說,我還沒有念完呢,等我念完了你再罵。
張老的頭被他念得漸漸大了,神神叨叨的很鬧心,漸漸地在他的眼前幻化,最后竟成了紅樓夢中那個唱《好了歌》的瘋子。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