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情緒不好,世界就會變顏色。
這是真理,女詩人安情緒不好,一群詩人們的李莊之行就成了黑白色。
什么也提不起安的興趣——在安的心目中,李莊鎮(zhèn)上那些什么抗戰(zhàn)時期的大學城,什么同濟大學的舊址,都是浮云。
安最想去的地方是“梁林舊居”。 在去李莊的車上,安就宣布了,李莊最好看的地方是“梁林舊居”。安說得很自信,仿佛她已經來過好多遍。
其實,安沒有來過四川,更沒有來過李莊。
安只是在電視上看過一個紀錄片,梁思成和林徽因,還有中國營造學社。
但“梁林舊居”并不在鎮(zhèn)上,而是在李莊鎮(zhèn)三里之外的月亮田(小導游也不知道,而是男詩人宏去居民家問來的)。
月亮田,多么有詩意的名字,然而,現實并非如此,鎮(zhèn)上是石板路,而在一家畜牧獸醫(yī)站拐向月亮田的路卻是土路,夜里剛剛下了雨,很難走。小路邊有大耳朵的芋頭,有歪腦袋的耕牛,有味道豐富的糞坑,還有三三兩兩散步的雞群。詩人們還得跳跳蹦蹦地去問正在田里勞作的鄉(xiāng)親。鄉(xiāng)親們都說他們走得不錯,可詩人們總是懷疑是不是走錯了。
待安的高跟鞋變成了兩只泥烏龜,“梁林舊居”出現了。
舊居在一群苦竹的擁護之下,門口的牌卻很顯赫:中國營造學社、梁林舊居。而墻卻是黏土,就像一座保護得很不好的民居。
宏感慨說,做過老師的人肯定要羨慕梁思成,如果沒有他的好學生羅哲文,老師和師母的舊居肯定是無法恢復的,更是無法成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
安卻著急起來,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樣,他們在唏噓功名,而梁林舊居的門緊關著呢。
你敲門吧,宏對安說,說不定林徽因會開門的。不過,也有可能是梁思成。
安說,也有可能是……王世襄呢。
那更好,宏說,順便拜他做老師,將來你不要寫詩了,做文物專家吧,一個鑒定就能夠賺到一輩子的錢。
錢,安無端大了嗓門,你就知道個錢!
過了一會兒,有人出來開門了,當然不是梁思成,也不是林徽因,是一個脾氣很不好的獨眼老婦人。她堵在門里面,很不客氣,不讓他們進去,說是要買票。
票當然得買,可應該有東西可看。但里面除了一些照片,其實什么也沒有。
安很失望。
宏問安這里面應該有什么。
安說不出來。
宏對安說,其實,這里能有所房子就不簡單了,待月亮升上來,這里就是月亮田。梁思成在教學生,林徽因在做飯,柴火都是濕的,濃煙把梁思成和學生羅哲文都嗆出了眼淚……
安以為宏說的是典故,問,真的假的?
人生的故事哪里經得起復印? 離開“梁林舊居”,安明顯地情緒低落。
回到李莊鎮(zhèn)上,吃午飯了,桌上恰巧有一碗雞湯。
宏問店老板,這雞就是李莊的土雞吧?
店老板立即肯定,說,整個李莊想找一只外來的雞還找不到呢。
宏說,太好了,我到李莊并不是想看梁林舊居,而是能夠喝上一碗雞湯。
安很奇怪,問為什么。
為什么?宏說,這是一碗和林徽因有關的雞湯呢。
提到林徽因,安有了興致。宏就跟安講起了梁林舊居里最起碼應該有雞,一群金岳霖飼養(yǎng)的雞。
早年的時候,林徽因曾送了只公雞給金岳霖。這也是金岳霖最喜歡飼養(yǎng)公雞的原因。再后來,金岳霖聽說林徽因在月亮田生了肺病,有兩次從西南聯大趕到李莊看望、照顧林徽因。金岳霖沒有帶著他的公雞過來,但他從李莊的農戶手里購得了雞雛,慢慢養(yǎng)大,再后來,那些被哲學家飼養(yǎng)的雞都變成了林徽因手中的雞湯,都是老金為林徽因所燉的雞湯。
你有什么失望的,宏對安說,金岳霖養(yǎng)的雞后來就留了幾只下來,再后來,它們的子女就在月亮田繁衍……這碗雞湯,你一定得喝。
一口氣把一碗雞湯喝完,安滿眼噙淚。
安給宏說了一個無望的愛情故事,還沒有講完,安就淚流滿面。
宏和一群男詩人無語,什么話也不好說了。
恰巧,小店外面?zhèn)鱽砹艘宦曤u鳴。
雞鳴聲很長,長得像一個破折號。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