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騎在電瓶車上,跟在那個疾馳的男人身后,她看著他車把手上的塑料口袋噗地開口,兩個饅頭滾到地上。男人側頭看,猶豫了一下,車速沒有減慢。
紅衣從饅頭邊上騎過去,她早飯吃得飽飽的。
騎了兩秒鐘,她想想,又騎回去。小時,吃飯的時候,紅衣不小心把一片面餅掉在地上,母親趕忙撿起來,吹一吹,輕輕甩一甩,說,地剛掃過,能有多臟?像是解釋給紅衣聽,也像說給自己聽。現在,紅衣自己做了母親,有時候魚蝦之類的食物不小心從孩子的筷子上滑到地上,她總是迅速俯身撿起來,吹一吹——那些隱形的塵埃被吹沒了,放進自己嘴里吃掉。我看地板比你的手還要干凈一點,紅衣看看孩子瞪大的眼睛,強悍地說。
兩個饅頭,像兩個剛落地的人參娃,胖乎乎、白嫩嫩,還散著熱氣。幾個人,從它們邊上騎過去,在那些不知情況的人眼里,這兩個饅頭似乎早就在那里了——哪里能看見熱氣?只有紅衣知道它們的新鮮,沒有被糟蹋過。
這條街比較偏僻,經常有一些流浪漢,他們伸著烏黑的手,從垃圾箱里翻出一些快餐盒,吃里面的殘羹——清潔工疏于清理,這里的垃圾箱殘留要比其它街上的多一些。紅衣想,那些流浪漢何曾吃過這樣新鮮干凈的饅頭,丟在路中間,被車壓扁實在可惜。
她把饅頭撿起來,饅頭還是溫熱的,松軟得很,是兩個肉饅頭,她能看到透明的皮里液體的油汁。她吹了吹,真的挺干凈的。她左右看看,發現路邊上有一個垃圾桶,垃圾桶被設計成小木屋的樣子,頂上有圓弧形的屋頂。她把兩個饅頭放在屋頂上面。今天,不知哪個早起的流浪漢能享受到一頓意外的美餐,紅衣愉快地想。
晚上,紅衣從垃圾桶前經過,看見兩個饅頭還放在上面,難道今天流浪漢們沒來?
第二天,紅衣又從垃圾桶前經過,看見一個流浪漢在那只垃圾桶里翻東西,他翻出半只粽子,撕掉上面粘住的垃圾,不干凈的碎屑就不管了,和粽子一起被塞進嘴里。垃圾桶頂上那兩個饅頭還在,一左一右地安放著,像兩個乖巧的孩子。
紅衣停下車,跟到流浪漢身后,問他,這兩個饅頭挺好的,你怎么不吃? 流浪漢一手拿著粽子,一手拿一杯剩奶茶,正在用力吸里面的糯米珍珠,一股酸餿味隨著呼嚕聲滾上滾下。聽到紅衣問,他抬起頭,恍惚地看看她,他糾結的長發披散著,像一個率性的搖滾歌手。 藥老鼠的東西,我不吃。他飛快地說,然后又往嘴巴里塞了一口粽子。 嘿嘿嘿,流浪漢看看紅衣,忽然得意地笑起來,你以為——我是——傻子——被你們——耍?他大著舌頭說,那些語言好像很久沒有使用,生了銹,一個,一個,遲鈍緩慢地滾出他的嘴唇,他的黃色牙齒和紅色牙齦上粘著米粒,舌頭底下還有嚼開的黑“珍珠”,但無疑他有自己清晰的選擇標準。
紅衣看看那兩個饅頭,和流浪漢手里半個垃圾里翻出來的粽子相比,它們實在太純潔了,而且端正地出現在垃圾桶的“屋頂”上,簡直就像兩個精美的陰謀。
紅衣又看看這個流浪漢,他臟亂的衣褲、蓬亂的發須、迷亂的眼神底下,竟然藏著這樣簡單又深刻的想法!
流浪漢一邊吃著,一邊繼續翻找,忽然他回頭看看紅衣,哈哈哈放聲大笑,伸出一根手指,遠遠指著紅衣的鼻子很有經驗地說,想——耍——我,你們——想耍我,害我疼。他邊說邊揉肚子,好像回憶起他人生中的某次難忘疼痛,臉上的五官都緊張地皺縮到一起。
紅衣難過得要流眼淚,為這兩只潔白的饅頭,也為這個聰明的流浪漢——連流浪也有生存的技巧,那么是誰給予他這樣的智慧?
紅衣伸手把兩個饅頭從“屋頂”上拿下來,扔進了垃圾桶里。
有細心的人看見一個女人把兩個白饅頭扔進垃圾箱,想,這世道,真的太浪費了。
■責編:沙 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