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桃姐》是一部有“使命感”的電影,討論的是香港的老年人問題。2011 年9月,該劇在威尼斯電影節拿下最佳女主角,而后在臺灣電影金馬獎上包攬多項大獎,同時成為香港電影金像獎的大熱電影。
木箱子里的人生記憶
“我從嬰兒開始,就由桃姐照顧,后來換我照顧她,就像人生循環。”李恩霖是嘉禾電影公司的制片人。在電影《桃姐》里,作為編劇和制片人,他講的是自己的故事。
桃姐原是李恩霖母親家的女傭,自小家貧,父母把她送人撫養,養父又不幸被殺,養母在她13 歲時把她托付給李恩霖的外祖母。在李恩霖母親結婚時,她也一起從澳門到了香港的李家。
桃姐和李恩霖母親同歲,兩人感情深厚。半個世紀里,她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把李家當成自己家,從來沒有離開過。
李恩霖和妹妹出生后,桃姐又承擔起照顧他們兄妹的責任。20 世紀80 年代,父母和妹妹移民去了美國,家里就剩下李恩霖和桃姐。除了他赴美求學、工作的十幾年外,桃姐一直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2003 年,桃姐突然中風,導致半身不遂,無法繼續做家務。從醫院回來后,她向李恩霖提出,要搬到老人院去住。考慮到自己因為拍電影經常不在香港,無法照顧桃姐,李恩霖同意了。
去老人院前一天,李恩霖和桃姐挑選要帶去的衣物。桃姐的房間是由陽臺改成的,一張狹小的單人床鋪,房間靠墻的上方掛著一排大木柜,里面放著縫紉機、保溫飯盒和不再使用的器具,下面鑲嵌著一臺洗衣機,床鋪對面的窗下放著兩個大樟木箱,占了房間1/3 的空間。
箱子是李恩霖母親當年的嫁妝。在打開的木箱里,他驚訝地發現了他和妹妹童年時的手工玩具、衣服、尿布,桃姐背他上街閑逛時的背帶,給他和妹妹縫制的紅色棉襖,他在幼稚園時穿的老鼠戲服,小學時的保溫飯盒……
“我父母移民到美國后,箱子一直擺在桃姐的房間,我一直不知道桃姐箱子里裝了什么東西,這時候我才發現她珍藏著我的人生記憶和成長片段……”李恩霖說。
在老人院的3 年里,桃姐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經過治療,病情曾一度好轉,結果不久后再度中風,不僅行動不便,言語表達也出現障礙。
不管工作多忙,李恩霖只要在香港,每周都會去老人院探望桃姐。每次他一進老人院的大門,老人們就會叫:“你干兒子來看你了。”去老人院的次數多了,他也從護工那里學會了照顧桃姐,經常推著輪椅陪她上街,或者喂她吃飯。
照顧了一輩子別人,桃姐很不習慣李恩霖給她喂飯。在李家幾十年,她從不上桌吃飯,總是一個人躲在廚房吃。偶爾和李恩霖外出用餐,她既尷尬又緊張,直到中風后,桃姐才肯接受李恩霖喂她。
2006 年,桃姐去世了。桃姐去世后,李恩霖仍保留了她房間的原貌。柜子、箱子里的一件件物品,讓他想起過去的人生記憶,他把那些曾經遺忘掉的記憶寫在了筆記本上,后來又寫成了電影劇本,找到了許鞍華。
桃姐身上有忠義
看完《桃姐》的劇本,許鞍華想哭。答應接拍《桃姐》,原因在于她的生活中也有一個桃姐。
許鞍華七八歲時,家里來了一個傭人。她梳著辮子、穿白衣黑褲,來自廣東順德,跟她在李恩霖家相冊上看到的年輕時的桃姐打扮很相似。“她在我家做了15 年,從我弟弟出生一直到讀中學,她一直帶我弟弟。”
和桃姐不同的是,許鞍華家的傭人燒菜手藝一般,干活也有些馬虎,但人特別好,重感情。許鞍華上大學時,許鞍華母親辭掉了女傭。她后來去了別人家打工,但每年春節,她都到許鞍華家拜年,還帶一些貴重的禮物,并給許鞍華弟弟買名牌鋼筆。許鞍華父親去世時,她還來幫忙料理后事。因為怕許鞍華的母親孤單,她常來許家,陪許鞍華母親去寺廟燒香。
許鞍華現在家里的女傭,基本上是幾年一換。傭人都是從中介所找的,先簽完備的法律合同,談好工資待遇,每周休假一天,加班支付雙薪。有時候,雙方發生了沖突,往往按照合同到法院解決。“今天的香港越來越繁華,桃姐時代的道德倫理觀卻在逐漸消失。桃姐雖然不識字,但她身上有忠義。”
《桃姐》給了許鞍華一個機會,她把看到的老年人問題放在了電影里。拍《桃姐》的養老院,屬于中檔標準,里面住著許多像桃姐一樣的社會底層的老人。
《桃姐》的大部分鏡頭,采取的都是實景拍攝,除了主要演員是職業演員外,其余的大部分角色都是養老院里的老人。這種紀錄片式的拍攝,加上攝影師余力為大量采用遠景和長鏡頭,讓電影有很強的真實感。
記得電影剛拍攝時,扮演桃姐的葉德嫻去養老院,許鞍華沒喊開拍,余力為就開機了。葉德嫻坐的車停在養老院門口,秦海璐攙扶著她進門,養老院里的老人們以為來了新院友,都站起來圍觀,一個老人還跑上前來,沖到了攝影機前面站著看葉德嫻。
“當時,我們一個工作人員想叫他走開,旁邊的攝影師馬上把他的嘴捂上了,接下來沒用我喊開始,幾個職業演員自己就決定開演了,這種感覺很真實。”許鞍華回憶說。
葉德嫻:“桃姐跟我很像。”
葉德嫻沒料到自己能當影后。
電影籌備時,李恩霖給許鞍華推薦葉德嫻。當時許鞍華有點兒擔心:葉德嫻那時62 歲,和桃姐相差十幾歲,已經近10 年沒演過電影。
“我一定要演好這個角色。”葉德嫻為這部片子做了許多功課,跑到李恩霖家看桃姐的房間,甚至把桃姐去過的茶餐廳、公園都摸得一清二楚。后來,李恩霖的家也成了《桃姐》里劉德華的家,桃姐的小屋除了減掉一個樟木箱,其他物品都原樣保留。
桃姐的形象漸漸生動起來:“桃姐跟我很像,她買蒜頭會一個個挑來挑去,她買魚不會只買便宜的,一定要買最新鮮的,她買最好的醬油燒菜給主人吃……”
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去了養老院,還是讓葉德嫻觸目驚心:“大部分養老院都是群居,一間房住了6個人,每人只有一張床,衣服都堆在床上;就是單間,也只多一個桌子和椅子,洗刷和上廁所,都是公共的,沒有陽光不說,空氣流通也不暢。而且大家生活習慣不同,你想開窗戶通風,有人說太冷;你想聽收音機,有人要睡覺。”
離葉德嫻家不遠,住著一位老女傭,頭發花白,穿的衣服、梳的辮子,跟李恩霖家的桃姐很像。“自從接了這部戲,我就仔細觀察她,她穿的衣服袖子、褲子都不是很長,因為要干家務活;
她出去買菜,一只手拎著菜籃,傾斜著腰,慢慢地走路,我也跟著模仿。”
片中桃姐是做了60 多年的傭人,很多生活習慣已經融入骨髓,對劉德華飾演的主人的服侍幾乎是下意識的,葉德嫻的表演毫不做作,完全是那種做慣家務的阿婆的樣子。而桃姐中風之后動作僵硬的狀況也被葉德嫻演得很有說服力,一些顫巍巍的困難動作讓觀眾們看得潸然淚下。
在香港,許多看完《桃姐》的觀眾,回家后立即去找自己的長輩談心,他們開始理解那些在日常生活里被他們忽視的老人,這令葉德嫻很欣慰。“觀眾經歷了大量的商業片的疲勞觀影后,需要一部感人的電影去沉淀,《桃姐》的出現,我認為正是時候。”她說。(摘自《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