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銷魂,一邊傷人

若是幸福來得太容易，就要懷疑幸福背后的本質。

1

青衣演員周見行來這個城市演出，羅薇去現場，既是工作需要，也有私人原因。外界都知道周見行為人低調不善言談，他們不知道的是，沉默寡言的周見行和話癆羅薇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演出結束，她到后臺去找周見行。觀眾三三兩兩地散去，只有沈墨凌，逆人而行，以分花拂柳之姿向她走來。羅薇呆了呆，她沒想到沈墨凌竟然這樣帥。是沈墨凌千方百計找到她的，他說自己的母親是周見行的戲迷，知道周見行來了，很想和周見行見一面，合個影，好好地聊一聊，可是母親癱瘓在床已經很多年了，他想替母親完成這個愿望。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個音節都是一把小劍，直直地刺中了她的內心。時值5月，空氣里彌漫著香樟淡淡的香氣，她的心，如熱烈的薔薇，忽然就蔓延開去。愛情來得太突然，她知道周見行略微有點自閉，臺上火放異彩，臺下卻沉默寡言，不愿見太多陌生人。或許貿然帶沈墨凌進去會令她生氣，羅薇的腦海里瞬間過了一下種種不利后果，可是看著沈墨凌黑漆漆的眼眸，她無法拒絕。

好在周見行修養極好，并沒有因為沈墨凌的出現而有不快。唱戲是個體力活，一場《白蛇傳》唱下來，周見行的眉目之間有著掩飾不了的疲憊。羅薇還未開口，沈墨凌道：“你似乎很累，要不先休息一下我們再開始采訪?”如此突兀的喧賓奪主實在有失常態，羅薇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周見行笑笑，拉住羅薇的手說：“我們很久沒見了，你好不好?”采訪在兩人閑話家常中結束了，周見行謝絕了劇院方的邀請，讓羅薇帶著她去近郊玩。沈墨凌很熱忱地要跟著去，其實羅薇也想讓他跟著。

一路上沈墨凌很熱情，熱情得超過了限度，他幫她們拎包，鞍前馬后地拿各色零食，像個青澀的少年，荷爾蒙分泌得有些失常。周見行調侃羅薇：“這個男友很靠譜噯。”羅薇笑了。

稿子寫得很順利，因為沈墨凌為她提供了很多素材，羅薇一邊寫一邊詫異，和周見行算不上閨蜜，但也是足夠熟稔，可是提筆那一刻，她覺得周見行是那樣陌生。這大約就是世人的通病吧，把好奇和時間都給了陌生人，對身邊的熟人，因為熟了，便自以為相知甚深，其實，朋友更多時候反而是我們最熟悉的陌生人。

后來周見行給她打電話，說：“羅薇，你把我寫得這樣好，我看得都臉紅了。”羅薇對著話筒笑：“你這么出色，再好的溢美之詞都擔當得起。不過你要謝謝沈墨凌和他的母親，他們竟然比我還要了解你，我覺得我是個失敗的朋友。”

為了彌補自己的失敗，她決定去北京探望周見行，帶了周見行喜歡吃的零食。沈墨凌要求同行，她找不出拒絕的理由，其實心里也是盼望能與他一起，坐著長長的夜班車，看窗外的燈火呼嘯著后退，而身邊的人，笑容溫和，眉間都是愛。

電影《梅蘭芳》里曾有這樣一句旁白：無論他身邊有多少人，他的心是寂寞的，是這份寂寞成就了日后的梅蘭芳。羅薇想周見行也是寂寞的吧，幼年坎坷的經歷造就了她的沉默寡言，無論她現在有多紅，日子過得有多好，但那份寂寞和憂愁始終盤踞在她的心底，漸漸就釀成了她獨特的氣質和風韻，據說有很多人明戀暗戀地仰慕著她，但周見行早已修行得塵埃落定，是秋季果園里待摘的一枚紅果，鮮艷欲滴，香氣宜人。

2

不久之后羅薇就收到了沈墨凌送的桔梗花，她從沒說過自己喜歡桔梗花，何況這樣的季節桔梗花還沒開放，她抱著桔梗花，心里也像桔梗一樣怒放。

下班的時候，羅薇遠遠就看到沈墨凌站在街對面，玉樹臨風的樣子真好看。她看了看懷里的桔梗花，說：“謝謝你。”沈墨凌有些害羞：“晚上的節目我都安排好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安排。”他看著她，眼里是殷殷的期盼，她哪里會不愿意，當初驚鴻一瞥，她的心已經系在了他的身上，牽他一發就動了她的全身。

吃的是西餐，沈墨凌讓服務員開了一瓶紅酒。店里的氣氛極好，鋼琴曲一瀉而出，冷氣恰到好處，而酒香和牛排的香味氤氳著浮上來，她覺得自己醉了，最好長醉不醒。酒至酣處，雙雙都動了情。沈墨凌說：“羅薇，我沒有準備鉆戒，你愿不愿意嫁給我?”

她當然是愿意的，這樣的沖動延續到凌晨，天一亮，兩人就跑到民政局領了證，領完證，兩人站在民政局外面的馬路上相對傻笑。

沈墨凌說：“若不是周見行，我可能沒有機會認識你。”

因為這份情愫，兩人養成了習慣，無論周見行去哪里演出，兩人都要跟去看。從國內到英國，他們在臺下靜靜地看，并不去打擾她。沈墨凌說：“我們集齊周見行演出的所有門票，等她生日的時候送給她，她一定很開心。”

臺上的周見行風華絕代，妙不可言，臺下掌聲雷同響徹云霄。而她在臺上優雅地謝幕，有人意猶未盡，瘋狂地叫道：“周見行，加唱!”羅薇和沈墨凌受感染，也加入了呼喊一族。

羅薇從沒想過周見行在臺上有這樣的魅力，她想，自己對她了解的終究是太少了，辜負了友誼的本質。

3

沈墨凌和羅薇是閃婚，熱戀一直持續到婚后，像夏季炎熱的風，持續而長久，喜悅綿綿不絕。羅薇覺得很幸福，花花世界找到對的人結婚已是不易，何況沈墨凌又是那樣的體貼多情，懂得制造浪漫和驚喜，她平靜的生活因了他浪漫的點綴，變得多姿多彩起來，連一向潑辣犀利的文風都變得柔美起來。編輯笑她：“結了婚連文風都柔和了，我還是比較懷念你以前辣辣的文風。”

那天她完工早，便想回去為沈墨凌煮飯。防盜門沒有鎖，羅薇暗暗罵了一聲自己的粗心大意，書房里有響動，她以為家里進了賊，自包中拿出防狼器，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房門口。此后的許多日子，想起今天的情形，她都覺得那天不該提前回家，因為透過門縫，她看到沈墨凌對著周見行的照片一邊自慰，一邊喃喃低語著：“我愛你，我愛你。”

像被當頭重擊一般，羅薇瞬間眩暈起來，手中拎著大包小包的食物“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袋中的瓜果蔬菜滾落一地。好像是她自己寫過“若是幸福來得太容易，就要懷疑幸福背后的本質”，當時同事還笑她有顆滄桑的心。

沈墨凌聽到聲音，迅速拉起褲子，快步走了出來，迎面看到羅薇狼狽的模樣，兩人久久地對視，都不說話。后來，沈墨凌定了定神，伸手要拉羅薇的手，羅薇像被綠頭蒼蠅叮到一般，猛地向后退去。

“對不起羅薇，真的對不起，我愛周見行，大學時我無意間聽了她的戲就喜歡上她了，可她就像天邊的星辰，而我是地上的一粒微塵，無論我怎么努力，都到達不了她的岸。因為你，我才有機會離她近一步。”

“你能不能不要告訴周見行?”末了，沈墨凌可憐巴巴地問。

“我不會告訴她這么惡心的事的，周見行那么脫俗的人，我不會讓她犯這種惡心。”

離婚那天，羅薇說：“沈墨凌，你能不能告訴我一句實話，假裝愛我，日日和我相對；假裝不愛周見行，把所有的思念都深埋，哪一種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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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之后，羅薇元氣大傷，她原本是一粒脹鼓鼓的氣球，可是里面的氣體被沈墨凌抽光了，她覺得氣餒，委頓不堪，面對旁人的好奇與探問，她不知該如何去陳述那不是愛情的愛情。

明知道此事無關周見行，心里也清楚周見行的無辜，但小小的怨念還是有的，這小小的怨念令她許久不曾聯絡周見行，她打電話過來，說自己換了號碼，以前那個號停用了。羅薇答一聲知道了，然后假裝很忙，寥寥數語便掛了電話。周見行生性涼薄，亦自淡了下去，后來兩人一直未曾聯絡。

直到有一天，羅薇在街上看到沈墨凌和一個眉眼類似周見行的女子攜手而行，她想起了周見行，內心有微微的歉疚。她和周見行相識將近10年，情誼如流水，綿長而悠遠，她不應因為沈墨凌的齷齪而傷了她們之間的情分。

當天就訂了去北京的車票，周見行一如從前，拉住她的手，只顧暖聲問：“你過得好不好?”

隱藏了那么久的委屈，忽然之間找到了缺口，她淚眼汪汪地看著周見行，說：“我不好我不好!”

周見行說：“看來你都知道了。我沒對你說，是不知道該怎么說，怕你傷心，沈墨凌一直給我打電話，發短信，后來我逼不得已換了號碼。”她始終都是沉默寡言的善良女子，一直都在盡力顧全羅薇的尊嚴。傷口總會愈合的，在漫長的人生道路上，遇見值得珍惜或是不值得珍惜的人，都是生命的際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