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狗

我不是狗，你也不是，他是。

那天，天很冷，雪下得不算大，稀稀拉拉的連地皮都沒蓋住，一點兒銀裝素襄的味道也沒有，倒像是長了棉絮，隨著微風，一團團在院里滾動。

我趴在窗臺上，透過玻璃看著窗外，幾只大母雞在昂首挺胸的大公雞的帶領下，一步一個爪印，從南走到北，然后轉身，從西向東走。東面是兩間偏房，里面養(yǎng)著一頭據說叫蠢的驢。

那只大公雞立正似的站在驢舍前，微閉著眼睛，過了一會兒，又舉起一只雞爪子，努力筆直地伸向前方，他是想抓住從驢舍里飄出來的那股味。“那是什么味道？”大公雞眨眨眼想了想，“噢，早晨男主人炒黃豆了，那是炒黃豆的味道。”

大公雞仿佛做出了決定，他要大模大樣地走進去，從蠢驢的嘴邊爭食黃豆！可公雞剛一進門，就見飛驢腿迎面而來，我都沒看清大公雞是如何轉身的，然后一路尖叫著飛到對面的墻頭上。

就在這時，院門“咣當”一聲被打開，男主人推著自行車走了進來。支好車子，他打開自行車筐里那個紙箱，抓出一個渾身長滿黑毛，胖得圓滾滾的東西，說是一條狗，但看上去更像是一個熊崽。

這小狗一被放到地上，就不停地嗅來嗅去。我忍不住悄悄笑了，“嗅什么嗅，你以為嗅就能把食物嗅來呀？”

黑狗跌跌撞撞來到喂雞的食盆前，里面有早晨女主人倒在里面的一些食物，現在都結冰了。小狗伸出舌頭舔了舔，這時我才看清，這小狗還沒睜眼呢，說明才剛生下來不久。

大公雞瞪了一眼小黑狗，又“咕咕”叫了一聲，也許是在說雞之間才能聽明白的粗話，也許是表示自己的強悍，說著“公雞中的戰(zhàn)斗機”這樣的口號吧！

公雞拍著翅膀飛到食盆前，抬起左爪攔腰向小黑狗踹去。

小黑狗痛得“汪汪”直叫，站在院子中央的母雞也伸著脖子趕過來，橫沖直撞地張著嘴啄。

小黑狗使勁叫起來，直到男主人彎腰撿起一塊石子向雞投去，之前還挺有興趣欺負小黑狗的雞們這才嚇得逃走了。

女主人推開屋門迎出來，也沖著那幾只雞揮了揮胳膊，說：“自作自受！”然后走到自行車前，把后車架上的東西解下來，抱在懷里，笑呵呵地返回屋里。男主人走到食盆前，把肉球一樣的小狗抓起來，肚皮向上舉著，也帶進屋來。我“喵”了一聲，隱約感到：我平靜的生活將會一去不復返！

剛才在窗外看到的小黑狗像個小肉球，沒想到被男主人拎進屋后，這小狗好像會熱脹冷縮一樣，身子一下子大了許多。屋子中央有一個煤火爐，那狗好像也感覺到那里暖和一樣，邁開小粗腿晃晃悠悠就向爐子走了過去。

狗哪里知道，女主人剛捅過爐子，爐子周圍的煤渣和灰肯定還燙呢。果然，他的一只前爪剛試著踩了一下，馬上像被彈簧彈了起來一樣，再走路，那只爪就不能落地了。沒想到，他只圍著爐子轉了一圈，就把慘痛的教訓忘得一干二凈，甚至連那只爪子為什么不敢落地也忘記了，又伸出那只爪子去踩那爐灰，這次踩到了更燙的煤渣上，那狗尖叫了一聲，腿抬得更高了。

“這狗真傻，”女主人瞅了瞅小黑狗笑瞇瞇地說，“燙了一次，還記不住！”

“是有點傻！”男主人把小黑狗抱到炕上，“這脾氣有點像我！”

“好呀，以后我叫你大傻，就叫他二傻！”女主人白了男主人一眼。

從此，這小黑狗便有了自己的名字，二傻。

二傻上了炕，仍懸著那條腿，等前腿向前邁時，懸著的腿又不得不點一下地，以免摔跟頭。我斜睨著這只可笑的狗，他離我越來越近，我不得不站起來向后退了幾步，重新趴下。可我退他就進，我都退到墻角，退無可退了，不由弓起腰，嘴里“喵嗚”著，警告那狗離我遠點兒。狗好像沒聽到一樣，他的腦袋都快要頂到我的肚子了，沒辦法，我只好跳下炕，看來我只能去別的地方轉轉了。

我回頭瞅了二傻一眼，他也追到了炕邊，往下面探著頭，可試了幾次不敢跳下來，只能在那里“吱吱”地干著急。

二傻的胃口挺好，它吃過我的魚。

見過我們吃食的人都知道，我們貓吃得少，吃得慢條斯理，像大家閨秀，不像狗那樣狼吞虎咽的，饑不擇食。我們一般是吃幾口，休息一會兒，或者出去玩會兒，回來再吃幾口，可自從有了這條狗后，我如果一次不吃完，那放在盤子里的魚轉眼就沒了。可喂我的女主人不知道呀，她還是像以前那樣喂我，這可苦了我的肚子。

二傻也吃過雞的米飯，有一次我還看到他鉆到驢棚里找東西吃。

有件事我很奇怪：我從沒看到過男主人或者女主人喂過二傻，可二傻現在比以前長得更胖了，個子也長高了許多，難道男主人或者女主人就不想一想，它憑什么長這么大呀？

我想還是好好睡覺吧，以為睡著了就不知道餓了，可餓勁一上來，哪里睡得著呀。就在這時，我突然看到一只吃得圓滾滾的老鼠從門縫里探進頭來，嘴角哆嗦著，嘴角長長的胡子也跟著顫抖。那只老鼠四下仔細瞅了瞅，看我趴在炕上沒動，附近也沒有可疑的身影，便一閃身溜進了屋里。

這老鼠哪里知道我餓呀，它哪里知道我現在看到它那胖乎乎的身子正流口水啊！

炕上有主人放的一盤炒花生，那老鼠“哧溜”一聲躥上炕，頭埋到盤子里，嘴往里一收，一粒花生仁就吃進了嘴里。就在這只鼠兄弟全神貫注吃著的時候，我猛撲過去，把這只老鼠按在了爪子底下。

正在這時，女主人推門進來，見我爪子下按著一個大老鼠，說話的聲音都激動得高了八度：“大傻，快來看呀，咱家的貓會捉老鼠了！”

這是從二傻來之后，我第一次吃的美餐！吃剩下的老鼠我準備埋在院里的樹下，二傻看到了，但沒有過來吃的意思，于是我埋了一半就不埋了，因為二傻不喜歡吃，埋了也沒什么神秘感了。

雞最近也吃不飽，我突然想到“饑寒交迫”這個成語，“饑”字以前是不是就是“雞”字呀？二傻不讓雞吃飽也就算了，他還一得空就把這些雞追得扇著翅膀滿院子亂飛亂竄，雞每天總是提心吊膽的，產的蛋也不停地變小。

“這狗天天弄得雞不得安生，連雞蛋也明顯變小了，要不我們別要這狗了？”女主人向男主人抱怨道。

男主人瞅了瞅二傻，說：“你總追雞干什么呀？”說到這里，他猛得吼道：“二傻，你給我記住，以后不許追雞了！”

雖然女主人抱怨，男主人咒罵，可這二傻仍不死心，一見男女主人視線離開，照追不誤。

奇跡是在十多天后發(fā)生的。那天，村里來了幾個收雞蛋的，一般的雞蛋是3.5元1斤，女主人也拿出雞蛋來賣。

“3元賣不賣？”收雞蛋的問。

“別人的3.5元1斤，怎么到我這里就少了5角？”女主人說到這里，再看看自己那比別人小得多的蛋，不好意思地臉紅了起來。

“我出5元，賣我！”另一個收雞蛋的輕聲說。

“我出10元！”

“我出15元……”

女主人更糊涂了，這10元15元的，想買什么？

“你的雞蛋呀！”收雞蛋的齊聲說。

“想買多少？”女主人被眼前的事弄蒙了，心想這是哪兒跟哪兒呀！

“有多少要多少……”

哈，我們的“隱形戰(zhàn)斗機”們下得蛋就是金貴嗎？

原來，城里人喜歡吃笨雞蛋。怎么區(qū)分普通雞蛋和笨雞蛋呢？唯一的辦法就是看大小。反正是越小的就越顯得綠色，越顯得原生態(tài)，自然也就越值錢。

我家主人這個樂呀，女主人高興地說：“自從有了這只傻狗，從不會捉老鼠的貓學會捉老鼠了！”

男主人也比畫著說：“是呀，是呀，雞蛋以前下得都傻大傻大的，咱還傻高興呢，可不值錢呀，多虧這傻狗，讓雞也學會了下值錢的蛋！”

我聽了女主人的話，心想：從這傻狗來了后，我就沒吃飽過！”我不滿地叫了一聲：“喵，喵，我餓你們怎么不說呀！”

女主人聽到我的叫聲，白了我一眼，說：“叫什么叫，煩人，以后你要聽傻狗的領導！”女主人邊說，邊走到屋門口，瞅著院子里的雞，又有了新主意：“我說大傻，咱家就這么幾只雞，能下多少蛋呀，我們再買幾十只吧！”

男主人點了點頭，說：“以后我們家都聽這狗的吧，包括那頭蠢驢！”

女主人笑了，然后猛地沖那狗喊了一嗓子，說：“以后這個家就交給你了！”聲音那個大呀，嚇得那傻狗一溜煙跑出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