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謀害”公知?

近日發生的一些事情如果放在一起來看：韓寒發表“韓三篇”在主張和站位上與主流公知界作切割，張鳴、于建嶸、賀衛方相繼離開新浪微博，余杰出走美國，著名網絡“丑星”羅玉鳳以奇特姿態殺入公知界，某新興左派網站別有意味地發起“2011年十大公知評選”，作為公知主要話語陣地之一的《南方都市報》也發表評論承認“‘公知’已成罵人詞匯”。作為一個意見群體，公知界從未如此凌亂不堪。

與這些喪氣事同時存在的，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圈子里日益發酵的針對公知的批判、嘲弄氣氛。一些嗅覺發達的人甚至聯想起那場雖已過去半個多世紀卻仍讓知識分子心有余悸的“反右”運動。

公知已成公敵？

“賦予知識分子制造麻煩者、良知的代言人這樣美名的人一直是少數。有些知識分子旗幟鮮明，為了自己的信仰將生死置之度外，而更多的知識分子在公開言論中昧著良心欺騙別人，或者對所談論的東西一無所知卻厚顏無恥地說得頭頭是道……”

這段話出自被稱做“美國良心”的蘇珊#8226;桑塔格之口，2004年《南方人物周刊》首次評選“公共知識分子50人”時曾引用這段話，言外之意是他們評選出來的這些公知是超類拔萃、不負“良知的代言人”美名的知識分子。

8年之后的今天，筆者將這段話發到微博上，收到的評論卻是“用這句話用來評論網上的公知群體恰當至極”。評論者是一位對公知素乏好感的網友，他說的“這句話”當然是指“昧著良心欺騙別人，或者對所談論的東西一無所知卻厚顏無恥地說得頭頭是道”。

現在，公知簡直成了公敵。左派指責公知不斷傳播國內負面消息是賣國、煽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右派憤青則諷刺公知在群體事件中表明的理性立場和妥協精神是“出賣民眾”、“向統治者邀寵”；甚至一些原本屬于公知的人也跳出來，指責公知是“語言的巨人、行動的矮子”，大有“劃清界線”之勢，可惜這指責本身也是在“語言”的藩籬內繞圈圈。

當然也有一些公知站出來說“我是公知我光榮”，然而在“圍毆公知”的人民戰爭中，這種表態不僅和者寥寥，而且更像是沒有底氣的自說自話。比如郭宇寬在《為什么我是一個“公知”》一文中坦率承認自己就是一名標準的公知，他的底氣在于“我在鉆研問題上的勤奮專注和付出的心血汗水，并不遜于任何種莊稼、織布和販運貨物的人”，他認為自己和種莊稼、織布和販運貨物的人的身份都是商品生產者，彼此的關系是交易關系，區別只在于產品的不同。

然而這種知識分子的自我去魅化表述已經偏離了“公知”一詞原初的定義。不要忘了，當初《南方人物周刊》擇取公知的標準是：他們是具有學術背景和專業素質的知識者；他們是進言社會并參與公共事務的行動者；他們是具有批判精神和道義擔當的理想者。沒有正義感、公共精神等價值屬性的“碼字工”，根本稱不上現代意義上的知識分子。根據哲學家卡爾#8226;曼海姆的說法，知識分子應是超越本階級的局限，“自由地漂浮”于各階級之外，并以知識為依托，保持對歷史和社會清醒的分析和判斷的“漫漫長夜的守更人”。

如果因為對方的攻擊，而將知識分子降格為市場中普通交易成員，這是自毀長城。

批評何以上升到批判？

多年來沖在輿論前線的“意見領袖”竟全是不學無術、自私自利之人？“公知”真的已墮落到人人得而誅之的地步了嗎？

自由派公知的形象之所以一落千丈，當然與其自身素質的局限有關。蕭功秦批評自由主義知識分子越來越缺乏對中國現實問題的解釋力，多年來在思想上進步不大，始終是停留啟蒙話語的階段。這種批評是有道理、有根據的，是知識分子間正常的切磋和討論。但市面上出現的批評大多不是這種語氣的，與其稱之為“批評”，倒不如叫“污名化”運動。

公知面對的“污名化”運動有一個特點：攻擊者采取游擊策略，不對某位公知的整體主張和歷史功過進行全面評析，而是抓辮子、扣帽子，無限放大，批倒批臭。某主編被發現用錯了一個詞，于是所有公知都被戴上“無知充有知”的帽子，“誤導青年”的罪名就有了；某教授不小心轉了一條未經證實的微博，“辟謠”者立馬截圖為證，然后所有公知頭上就多了一頂“愛造謠傳謠”的帽子；某些公知在自己的微博上爆粗口，好事者很快便將他們的語錄結集發布，結論是所有公知要求言論自由的居心都是不良的。以偏賅全、吹點成面是攻擊者屢試不爽的絕招。

如果這些罪名還算有點“根據”的話，而有些罪名簡直是無中生有。比如左派常攻擊公知“賣國”，而其根據僅僅是后者長期致力于暴露中國社會的陰暗面。

這個時候，有一條新聞不能不進入我們的觀察視野。2012年1月12日，烏有之鄉發起《關于恢復憲法“懲辦賣國賊”條款的建議》，署名者有張宏良、孔慶東、韓德強、范景剛等。該建議書中列舉的“賣國行為”中，赫然在列的有“政治上販賣西方普世價值原則有意誤導政治體制改革；文化上販賣腐朽沒落的西方資產階級文化以攻擊社會主義文化”。當爭論中的一方謀求借用政治力量清理掉另一方的時候，我們便不能簡單以“觀念之爭”視之了。發動運動一方的目的也就變得可疑了。

“罪名”一層一層在公知身上疊加，隨著批判氣氛的逐漸高漲，原罪論也出場了。“中國知識分子自古以來便依附于統治階級”、“文革時群眾批判知識分子是出于發自內心的痛恨”、“磚家叫獸是特權階層的走狗”之類的論調屢見不鮮。有歷史經驗的人當然忍不住會去猜：下一步呢？

毛澤東在延安整風運動中就有過一個著名的論斷：“最干凈的還是工人農民，盡管他們手是黑的，腳上有牛屎，還是比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都干凈。”當時，緊隨這一論斷發生的是知識分子被名正言順地改造成“馴服工具”。在人權觀念已被廣泛接受的今天，我相信歷史不會掛倒擋。但一些危險的傾向應該引起警惕，不論社會發展到何種程度，這種提醒都是不為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