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年7月,“佛羅倫薩與文藝復興:名家名作”展在中國國家博物館開幕。作為中意兩國在對方國家級博物館互設五年長期展廳展覽合作計劃之下的首個展覽,透過“佛羅倫薩文藝復興初始至‘偉大的’的洛倫佐去世”、“成熟期的文藝復興與偉大名家”、“杰作”三個部分展出的油畫、壁畫、雕塑、素描和家居裝飾品等67件藝術珍品,展示了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薩的藝術成就、城市面貌與風土人情。“翡冷翠”是徐志摩在其詩集《翡冷翠的一夜》中對于佛羅倫薩的稱呼。除“翡冷翠”在發音上與近現代意大利語名“Firenze”更為貼切之外,更足以顯示出中國人對于佛羅倫薩人文風尚的譽美之情。可以說,這場立足于佛羅倫薩一地從而力圖呈現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社會情境全景的視覺盛宴為中國觀眾提供了一次與“翡冷翠”邂逅的難得契機。
意大利文藝復興之于歐洲現代文化的價值,富有一種“覺醒式”的意義?!拔乃噺团d”一詞的締造者——意大利畫家、建筑家、藝術史家喬治奧·瓦薩里(Giorgio Vasari,1511~1574)就曾在其《大藝術家傳(Lives of the Artists)》中指出:“這是藝術在經歷了千年的野蠻之后重放光芒”。而作為意大利文藝復興發源地的佛羅倫薩,恰恰成為見證那段輝煌歷史的最佳契點,同時也承載著有關當時更多的歷史痕跡。與其說是14世紀佛羅倫薩的政治、經濟與社會狀況造就了文藝復興的到來,不如說一些偉大人物在其中發揮著某種程度的主導作用。在恩格斯看來,文藝復興是一個需要巨人并產生了巨人的時代,而在當時的巨人當中,最無法繞過的便是美蒂奇家族。
1.安德烈亞·德拉·羅比亞(Andrea della Robbia)(1435-1525)/《少女像(Portrait of a girl)》(1465年-1470年)/釉陶浮雕/直徑43CM/藏于佛羅倫薩國立巴爾杰洛博物(National Museum of Bargello)
從15世紀30年代到15世紀末,處于美蒂奇家族控制之下的佛羅倫薩經歷了極其輝煌的一個歷史階段。美第奇家族的原始財富積累最初源于羊毛加工,之后真正使其發達起來的是銀行業。雄厚的經濟實力使美第奇家族擊敗貴族商人阿爾比齊家族在佛羅倫薩的統治,從此登上佛羅倫薩的政治舞臺。從此次展覽中的兩幅肖像畫 《老科西莫·德·美蒂奇(Cosimo de'Medici the Elder)》和《豪華者洛倫佐(Lorenzo the Magnificent)》中,人們便可感受到兩位曾經的美蒂奇家族重要人物身上所流露出來的器宇軒昂的精神氣質。這種精神氣質在畫作中的呈現,也正是文藝復興所標榜的人文主義理念注入的結果。
美蒂奇家族對于當時人文主義學者、藝術家和建筑師們的大力支持與獎掖則成為佛羅倫薩文藝復興思潮的有力推動,從喬凡尼、科西莫、洛倫佐、教皇克雷芒七世、教皇里奧十世到科西莫一世、費迪南多一世、科西莫二世、費迪南多二世,美蒂奇家族成員對于文化藝術的贊助活動使得佛羅倫薩乃至意大利文藝復興的發展一直持續到17世紀。而其中,科西莫·美蒂奇與洛倫佐則堪稱當時佛羅倫薩輝煌藝術成就的間接“締造者”。在科西莫所贊助的對象當中,就有著名藝術家多那太羅(Donatello)、吉貝爾蒂(Ghiberti Lorenzo)、弗拉·安吉利科(Fra Angelico)和菲利皮諾·利皮(Filipino Lippi)。
多納太羅在其雕塑創作中所顯現出來的對于現實主義,而非理想化人物形象的雕琢使其成為15世紀上半葉早期文藝復興藝術的典范。從多納太羅雕塑坊創作的這件彩色石膏雕塑《圣母子(Virgin and Child)》(圖8)中,便可感受到一種不同于以往中世紀宗教題材人物雕刻肅穆之感的靜謐與高貴,甚至預先流溢出盛期文藝復興時代對于美的獨特感受力。這種對于人性日漸增進的感悟也同樣體現在當時的繪畫創作中,以此次展出的安吉利科弟子創作的《圣母子與圣雅各、圣塞巴斯蒂安(Virgin and Child with St.James and St.Sebastian)》、弗拉·迪亞芒泰(Fra Diamante)(1420-1498)和菲利皮諾·利皮共同創作的《基督生平祭壇屏(Altar base with episodes from the childhood of Christ)》(圖5)為例,在宗教人物的呈現上采用的是一種以世俗的外貌來想象超自然人物的方式。姑且不分析其在畫面構圖與色彩運用上的飛躍性變革,其軀體比例、人物神情,乃至《圣母子與圣雅各、圣塞巴斯蒂安》中圣母子之間的眼神交流、《基督生平祭壇屏》之《博士來拜》中均無一不閃爍著“人之為人”的存在之感,而將中世紀時期宗教鉗制下令人厭倦的浮夸美與呆板加以拋棄。
2.《別號“亂發”的少女頭像(Female head,called La Scapigliata)》(局部)
3.萊奧納多·達·芬奇(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別號“亂發”的少女頭像(Female head,called La Scapigliata)》/1506年-1508年/木板、翁布里亞土、綠色琥珀和鉛白顏料/24.7CM×21CM/藏于帕爾瑪國立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Parma)
4.十七世紀佛羅倫薩畫家/《僭主廣場上的宗教游行(Procession in Piazza della Signoria)》/1609年后繪制/布面油畫/131CM×333CM/藏于佛羅倫薩皮蒂宮畫廊庫房(Pitti Palace picture stores)
同樣在美第奇宮生活過的文藝復興藝術大師還有波提切利和列奧納多·達芬奇。波提切利在剛滿20歲的時候便被美蒂奇家族聘請為畫師,也是在其委托之下才創作出了雍容而不失靈動的經典之作——《維納斯的誕生》和《春》。波提切利注重線條的造型能力與運動節奏,以表現人物豐富微妙的表情與典雅纖巧的形體。此外,在色彩的經營方面,波提切利則熱衷于淡雅、偏冷的色調。從此次展出的作品《斯卡拉圣馬丁醫院的天使報喜(Annunciation of San Martino alla Scala)》中,便可將波提切利的造型傾向窺探一二。畫中對于圣母的刻畫,以線構形,整體而緊致,在人物面部表情的刻畫方面,則彰顯出她的憐憫、陶醉、虔誠之感。此外,這種線條并置勾勒所達到的朦朧感和通透性在窗簾、床單以及圣母的頭紗上則表現地暢快淋漓??梢哉f,這種能力在以往乃至波提切利所處的時代,都是少有人能夠企及的。從左側門洞射向圣母的幾條經過特別設計的直線則在增強天使飛來運動感的同時,則無疑造就了畫面整體的律動性。與波提切利不同的是,達芬奇則在藝術創作中扮演著科學家的角色。對于畫面對稱秩序、結構構筑和嚴謹造型方面的意圖均在他的作品中表露無疑。在《別號“亂發”的少女頭像(Female head,called La Scapigliata)》(圖2、3)這幅畫作中,凌亂的頭發、略顯失落的眼睛、精致的鼻子到質感的嘴唇,都足以證明達芬奇在人物整體輪廓把握與細部觀察方面的超凡素養。
5.弗拉·迪亞芒泰(Fra Diamante)(1420-1498)和菲利皮諾·利皮(Filipino Lippi)(1457-1504)共同創作/《基督生平祭壇屏(Altar base with episodes from the childhood of Christ)》之“博士來拜”部分/木板畫/26.2CM×165.5CM/藏于普拉托市立博物館(Civic Museum,Prato)
這種在視覺圖像上所呈現出來的全勝時代由于1492年洛倫佐的去世而漸漸走向沒落。馬基雅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的史學名作《佛羅倫薩史》就在這一年戛然而止。在他看來,“在佛羅倫薩,甚至在全意大利,從沒有一個人的聰明才智像他(洛倫佐)這樣出名,也還沒有一個人的去世引起這樣普遍的哀痛……”。在此之后,佛羅倫薩由于洛倫佐兒子皮埃羅繼位之后的一系列改革失敗而陷入混亂。1494年,法國國王查理八世率領軍隊侵入佛羅倫薩。美蒂奇家族被切斷了在佛羅倫薩的政治權力基礎,遭遇流放。緊接著,薩伏那洛拉(Girolamo Savonarola)趕走入侵者,并在佛羅倫薩逐漸掌權,但城市政治已處于空虛的狀態下,每況愈下。這位宗教極端者力圖將佛羅倫薩建造為一個“上帝之城”。他要使佛羅倫薩的市民們相信自己是上帝選定的子民,從而放棄和銷毀所有宗教要求之外的事物,其中包括金錢、墮落的靈魂和人文主義思潮,當然也包括那些文藝復興時期的異教題材藝術作品。薩伏那洛拉狂熱的布道使得整個佛羅倫薩彌漫著濃厚的宗教氣息,這在此次展覽展出的兩件由十七世紀佛羅倫薩佚名畫家繪制的表現廣場宗教游行的油畫作品(圖4)中得到了完整的圖像記錄。同樣被記錄下來的還有1498年在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和美蒂奇家族聯手推翻薩伏那洛拉政權后,將薩伏那洛拉施以火刑的情景。今天,我們到佛羅倫薩,依然能夠親眼一睹和參觀畫中描繪的背景建筑,比如帶有鐘樓的佛羅倫薩市政廳、佛羅倫薩大教堂、僭主廣場等等。這些對于當時重大歷史事件的圖像記錄成為解讀當時佛羅倫薩社會狀態鮮活而又直觀的視覺資料。
6.巴爾托羅梅奧·阿曼納蒂(Bartolomeo Ammannati)(1511-1592)/《赫拉克勒斯與安提俄(Hercules and Antaeus)》/1559年-1560年/青銅/201CM/藏于佛羅倫薩卡斯特羅美第奇別墅(Medici Villa of Castello)
7.達尼埃萊·達·伏爾代拉(Daniele da Volterra)(1509-1566)/《米開朗基羅·博納羅蒂半身像(Bust of Michelangelo Buonarroti)》/1564年-1566年/青銅雕塑/高53CM/藏于佛羅倫薩國立巴爾杰洛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Bargello,Florence)
8.多納太羅(Donatello)雕塑坊/《圣母子(Virgin and Child)》局部/1450年-1475年/彩色石膏雕塑/85CM×105CM/藏于佛羅倫薩斯特法諾·巴爾蒂尼博物館(Stefano Bardini Museum,Florence)
9.《赫拉克勒斯與安提俄(Hercules and Antaeus)》局部
在社會與政治情境之外,同樣動蕩不安的還有對于文藝復興時期所確立起來的藝術規范的質疑。15世紀末16世紀初,經過對于人體架構將近一個世紀的精細研究,從而呈現于藝術創作中的嚴謹造型技巧發展到極為精湛的水平,以至于過于關注科學范式而走向僵化。這種近乎完美的造型成就使得文藝復興三杰之后的一代藝術家感到難以超越,于是他們決定以打破現存藝術范型的方式,確立自身在藝術史上的成就,這便是所謂的“樣式主義”藝術。這種顛覆主要體現于兩個方向:其一,是人體構形的刻意變形與拉長;其二,則是在描繪對象色彩明暗與透視關系方面的故意反科學。歸根結底,則是對文藝復興早期和盛期已然形成的人文主義科學造型技巧的徹底顛覆。樣式主義藝術前期的代表藝術家有佛羅倫薩畫家蓬托爾莫(Jacopo Pontormo)和羅索,后期主要代表則為阿尼奧洛·布龍齊諾(Agnolo di Cosimo)、瓦薩里、切利尼和T.祖卡里、F.祖卡里兄弟等。以展覽中兩幅較為典型的樣式主義作品為例,在安德里亞·德·薩爾托(Andrea del Sarto)的木板油畫《圣母、圣子和幼年圣約翰(Virgin and Child and the baby St.John)》中,畫家并非借由以往同一顏色之下的不同色調來構造畫中的明暗關系,而是通過綠色窗簾在圣母紅色頭巾上的反光,這種不同色彩之間的異常對比進行反映。而在雅各布·蓬托爾莫繪制的壁畫《圣母子與圣徒(Virgin and Child with saints)》中,則可以明顯感到人物比例的刻意延伸拉長??梢哉f,到樣式主義藝術產生和盛行的階段,原有的人文主義思潮之下的核心價值觀已經發生了某種程度上的偏離。
縱覽“佛羅倫薩與文藝復興:名家名作”展,我們所能感受到的不僅僅是雕塑、繪畫所給予我們的令人為之驚嘆的視覺感知,而更應該是文藝復興時期整個佛羅倫薩所充斥著的人文氣息,其中內含著經濟、權力、巨人、宗教等各個方面因素的交雜與錯致。這種以贊美人性而力圖沖破中世紀思想枷鎖的現代精神浸漫于當時佛羅倫薩整個城市的各個角落,而于現今,它正以其因積淀而呈現出來的視覺方式與你我邂逅。
(特別鳴謝:中國國家博物館副館長陳履生先生。因為他百忙之中為本刊拍攝精美的圖片,并授權出版,此文才得以與公眾見面。)
10.阿尼奧洛·布龍齊諾(Agnolo di Cosimo)(1503-1572)/《托萊多的埃莉諾及其兒子弗朗切斯科(Eleanor of Toledo with her son Francesco)》/1549年/木版畫/131CM×109CM/比薩皇宮(Royal Palace,Pi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