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畫同源”是中國藝術公認的藝術特色,而這種“同宗同源”不僅是材料上毛筆、絹、紙的同源,更是“營造”結構上的同源,以及在其中注入的人的內在精神與審美情趣的同源。
殷商時期,文字與圖像出現了分化:一方面,用于祭祀、占卜的甲骨文發展為文字;另一方面,青銅器上的饕餮紋,因為具備了圖案和淺浮雕的特征,而更多地被今天的人認為含有審美的因素。雖然二者有所區別,但不能忽視的是它們都具備“象形”的因素,并且攜帶有至今尚未完全破譯的巨大信息量。如果還原當時的語境,饕餮紋能否被稱為藝術,為了美的目的而存在,還是個未知數。換而言之,相對于“藝術”,饕餮紋更傾向于文字的性質,因為這種“獸面紋”承載了“協上下、承天休”的禎祥意義。
“依類象形,形聲相益,孳乳而浸多(許慎《說文》)”,道出了中國文字是依“象形”而來,宗白華先生曾用“純圖畫期,圖畫佐文字期與純文字期”三階段來闡釋中國文字的演變過程。文字與圖像千絲萬縷的聯系,彰顯它們著同宗同源的本質,這使得中國的文字游走于“實用性”與“審美性”之間,成為了藝術與語言工具的中間地帶。
因為作者的性格、思想、情緒等個人信息會在書寫時通過筆跡保存在文本中,六朝時期,隨著一批如皇象、王羲之等重要文人士大夫從事藝術,書法的審美功能逐漸取得獨立,象形文字——這種以信息的交流、溝通為第一要義的符號,逐漸被視為審美的對象。而到了兩宋時期,當書法藝術高度成熟以后,文人將這其中的審美意趣帶入到繪畫藝術中時,這即出現了中國繪畫史上的“文人畫”,歷時元、明、清三代,至今仍影響著中國人的審美趣味。
不僅在架上繪畫中,在古代建筑中的梁、木建筑的結構中,甚至在屬于表演藝術的戲曲中的“疊折兒”中——從線條中透露出形象姿態—— 都可以看到這種由象形文字的所帶來的審美趣味與思維方式。
如今,當“現代性”在全球范圍內展開,人類步入到“現代社會”后,我們發現中國古老的象形文字又在“全球化”、“信息化”的語境下產生了新的歷史意義。
資本運作的全球化模式要求商業意圖傳達(產品認知)直接化、通俗化, 這就促使了“去文字化”的、超越地區性的、便于認知的“圖像化語言”的生成。具有圖像感的象形文字,為這種訴求提供了最直接的可能性。
早在1627年,法國人Jean Douet在《致國王:為地球上所有人的全球文字建議》中就提出:“中文有可能成為國際語言的模式”。模式,即中文這種以象形為識別根據的造字方式,他預感這種以象形為識別根據的模式有可能成為國際語言。
在中央美院教書期間,徐冰就對于文字、語言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上世紀末他移居美國,這又為他的創作增添了跨文化、跨語境的因素。徐冰認為,傳統的文字與這個時代的需求越來越脫節,而今天是新一輪的象形文字的時期。便捷、有效和易掌握的諸多訴求以及新的信息技術的發展推動語言、文字發生轉變。在徐冰的《天書》、《英文方塊字》、《地書》、《文字寫生》等諸多創作中,他嘗試著將這些理論的構想變為現實的可能。
在“文字·藝術·傳播”的這個主題下,可以探討、發掘的問題還有很多,這會在各國理論家與藝術家的研究中持續下去,并會隨著人類的發展、社會的進步而產生出許多不可預知的新問題,同時在人類的智慧中迸發出新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