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清晨,起風了。
巧哥兒伸出手來,輕輕地推開窗戶,風兒撲面而來。今天的風里,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花的香,還有小鳥的歌唱。
一大清早,巧哥兒的奶奶就出門去了。奶奶總是有做不完的農活兒,因為家里有半身癱瘓的巧哥兒。奶奶說,她要慢慢地存錢,將來把巧哥兒帶到山外的大醫院去,給他的腿做手術,讓他重新奔跑在大山里,奔跑在石板路上,奔跑在林間小路上……
巧哥兒從抽屜里拿出紙和筆,開始寫了起來:
風里,有綻放的花朵。
花朵里,有會唱歌的小鳥。
會唱歌的小鳥,讓歌聲帶著花香,飛進了我的小窗。
巧哥兒把每一個字都寫得非常工整。
因為腿病,巧哥兒已經休學兩年了。山里的學校,離家很遠,要走很遠很崎嶇的山路。最初的時候,奶奶背著巧哥兒上學、放學,可是,漸漸地,奶奶沒有那樣的體力了,巧哥兒只有休學在家。
巧哥兒的手很巧,他不但能寫出很工整的字,還能捏面塑呢。巧哥兒的爺爺是捏面塑的好手,爺爺在世的時候,把一手絕活兒傳給了小小的巧哥兒。后來,爺爺走了,奶奶總是說:“巧哥兒,爺爺的絕活兒,你可得記在心里呀。”
“奶奶,我不僅要把這絕活兒記在心里,我還要捏在手里呢。”巧哥兒說,“以后,等我的腿好了,我會一邊讀書,一邊賣面塑,掙錢來給您養老。”
聽了巧哥兒的話,奶奶總會轉過身去,悄悄地擦拭著眼角的淚花。
“篤篤、篤篤……”傳來了很有節奏的敲門聲。
巧哥兒知道,是隔壁的啞巴姐姐來了。啞巴姐姐其實根本聽不到聲音,但是,她每次來巧哥兒家,都會有禮貌地敲門。這有節奏的敲門聲,啞巴姐姐自己雖然聽不到,但她明白,巧哥兒能聽到。
巧哥兒不知道啞巴姐姐的名字,估計村里多數人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每當看見她,人們都會說:“噢,啞巴來了。”
啞巴姐姐的笑臉,出現在巧哥兒的家門口。巧哥兒微笑著招手:“姐姐,快進來。”
啞巴姐姐提著一個竹籃子走進來,她順手把竹籃子放在桌子上,接著,把巧哥兒從床上扶起來,背著他來到院子里,扶著他坐在奶奶特制的便坑上。
巧哥兒方便完以后,啞巴姐姐又把他背回床上,她替巧哥洗了臉,然后從竹籃里拿出一碗粥和幾個面疙瘩。啞巴姐姐把筷子遞給巧哥兒,仿佛在說:“餓了吧?快趁熱吃。”
啞巴姐姐給巧哥兒送吃的,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知道,巧哥兒的奶奶總在天剛亮就出門做農活,巧哥兒只有躺在床上等著奶奶回來。
巧哥兒吃東西的時候,啞巴姐姐拿起他寫的那幾行字,看了起來。啞巴姐姐沒有讀過書,但她能讀懂巧哥兒寫的字。因為,巧哥兒教過啞巴姐姐識字。例如:教“太陽”的時候,巧哥兒會指著天上的太陽;教“小鳥”的時候,巧哥兒會指著窗外的小鳥;教“花兒”的時候,巧哥兒會指著盛開的鮮花……
巧哥兒把啞巴姐姐帶來的粥和面疙瘩吃得干干凈凈。
啞巴姐姐指著最后那句“會唱歌的小鳥,讓歌聲帶著花香,飛進了我的小窗”,滿臉的疑惑。巧哥兒知道:啞巴姐姐沒有讀懂這句話的意思。巧哥兒便打著手勢,把這句話的意思告訴給啞巴姐姐。這些手勢,并不是專業的手語,也只有啞巴姐姐能看得懂。
巧哥兒打完手勢,啞巴姐姐拿便拿起巧哥兒的筆,開始畫畫:
一棵小樹,葉子朝同一個方向,表示有風。樹上開著大朵大朵的鮮花,鮮花叢中,有幾只小鳥,正在唱歌。風兒,把幾片花瓣,吹到了窗戶上……
巧哥兒看了啞巴姐姐畫的畫,他蹺起大拇指,說:“真不錯,真不錯!”
啞巴姐姐笑了。
啞巴姐姐很會畫畫,每次來到巧哥兒家,她都要畫一幅畫。巧哥兒的抽屜里裝著好多張啞巴姐姐畫的畫呢。
巧哥兒把畫放進抽屜以后,啞巴姐姐便開始為巧哥按摩。以前,啞巴姐姐來的時候,看見奶奶在為巧哥按摩,聰明的她知道,按摩對巧哥的腿有好處。
太陽出來了。一縷陽光照進窗戶,灑在巧哥兒的床上。這是夏日清晨的陽光,暖暖的。
啞巴姐姐挎著竹籃,打著手勢告訴巧哥,她要回去了。巧哥兒打著手勢告訴啞巴姐姐:“你轉過身去,我要送你一樣東西。”
巧哥兒從抽屜里拿出一樣用紅手絹包著的東西,然后扯了扯啞巴姐姐的衣服,讓她轉過身來。當啞巴姐姐轉過身來,展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惟妙惟肖的面塑:兩根小瓣兒、細細彎彎的眉毛、小小的眼睛、微微上翹的嘴……
噢,這個面塑,不就是啞巴姐姐自己嗎?
啞巴姐姐捧著面塑,像捧著一件寶貝似的,她非常感激地朝巧哥兒點頭、鞠躬,眼睛里閃著淚花。
奶奶回來了,她也看到了這個美麗的面塑。奶奶撫摸著巧哥兒的頭,說:“乖孫兒,你捏的面塑和你爺爺捏的一樣好。”奶奶說完,老淚縱橫。
巧哥兒對奶奶說:“奶奶,等我的腿好了,我除了讀書,還可以捏面塑去賣,掙錢交學費,掙錢給您添新衣服。”
啞巴姐姐捧著面塑,離開了巧哥兒的家。巧哥兒繼續捏面塑,陽光灑在他的臉上,金黃,閃亮。
后來,巧哥兒陸續送了好多面塑給啞巴姐姐,有孫悟空、豬八戒、仙桃、狐貍、老虎……啞巴姐姐把這些面塑當成寶貝一樣,捧回了家。
山里五天才有一次的趕集日到了。奶奶去集市賣雞蛋,她要把賣雞蛋的錢也湊起來,以后為巧哥兒治腿。在集市上,她看到了熟悉的東西——面塑,有孫悟空、豬八戒、仙桃、狐貍……這些東西擺在一塊紅布上,栩栩如生,很惹眼。好多孩子圍在面塑攤前,紛紛掏錢買這些可愛的面塑。
賣面塑的,正是啞巴姐姐。
“這個啞巴閨女,我們還把她當好人呢,沒想到……”奶奶很失望。善良的奶奶并沒有前去阻止,她嘆了一口氣,回家去了。
午后,毒辣的太陽炙烤著山野。
巧哥兒告訴奶奶,早上,啞巴姐姐來過一趟,還向他要了幾個面塑,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唉,這啞巴閨女,看重的到底還是錢啊……”奶奶輕聲嘆息著,“我看走眼了。”
“篤篤、篤篤……”又傳來了熟悉的敲門聲。
“奶奶,啞巴姐姐來了!”巧哥兒高興地喊道。
奶奶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看啞巴姐姐,因為她心里還在嘆息著呢。
滿頭大汗的啞巴姐姐來到巧哥兒的床前,從小竹籃里掏出一個按摩器,接上電源,按摩器便“突突突”地響起來。
巧哥兒打著手勢問啞巴姐姐哪有錢買按摩器,啞巴姐姐打著手勢說:“賣面塑掙的錢。”
巧哥兒驚訝得張大了嘴巴:我捏的面塑,真的能賣這么多錢?
啞巴姐姐給巧哥兒按摩了好一會兒,巧哥兒覺得舒服多了。奶奶過來了,她端來了兩碗煮好的荷包蛋,一碗遞給巧哥兒,一碗遞給啞巴姐姐。
望著碗里的荷包蛋,啞巴姐姐的眼里露出了驚喜的神情。山里的孩子,很少能吃到荷包蛋,家里的雞蛋,都要拿到集市上去賣,換來的錢用來買日用品。
啞巴姐姐從自己的碗里夾出一個荷包蛋,放進了巧哥兒的碗里。巧哥兒一邊吃著荷包蛋,一邊對奶奶說:“奶奶,多給我準備一些面團,我要捏好多面塑……我要給啞巴姐姐買顏料……我要治好我的腿……”
啞巴姐姐拿出一小盒蠟筆,是那種最小最便宜的蠟筆,開始畫起來:
一輪金黃色的朝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一片碧綠的草地,一個健康的男孩,一個漂亮的姑娘,朝著太陽升起的地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