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簡介
雷·布拉德伯里(Ray Bradbury),1920年出生,西方科幻黃金時代的大師之一,不僅是世界聞名的科幻小說家,而且還是當代美國文學中數一數二的文法家。他擅長創作短篇科幻小說,行文優美抒情,韻律和諧,又略帶懷舊與感傷。在科幻界以及主流文學界都得到了廣泛的贊揚,被譽為“科幻詩人”。他在談到自己的創作時曾說過:“我在很多別人的詩中找到寫短篇小說的靈感。事實上,有好多次我從詩中取一句,把它變成了短篇小說。詩是我的一個愛好,也可以說是我生命中的中心……”這種詩意氤氳在他的作品之中,咀嚼之間,帶給我們獨特的美感。
雷·布拉德伯里以短篇小說著稱,迄今已出版短篇小說集近二十部,其中較著名的有:《火星紀事》《太陽的金蘋果》《R代表火箭》《明天午夜》等。
作品選摘
《霜與火》(Frost and Fire)是布拉德伯里的一個短篇小說,除了文字的詩意悠長之外,它帶給讀者更多的是思想和心靈上的震撼以及哲理層面的感思。在冰霜與烈火肆虐的無名星球上,生命短暫,如白駒過隙,倏然而逝。就在這個故事背景之下,獸性與人性,墮落與崇高,短暫與永恒,各種矛盾的雙方犬牙交錯,對立磨擦。你會哀嘆生命的短暫脆弱,無奈于無意義的戰爭與流血,因穿插其間的愛而感到溫暖,抑或是因主人公的執著而感動。
這篇具有象征主義意味的作品,承載了太多關于人性、人生的思考。這顆無名星球象征逆境,蕓蕓眾生象征獸性,契恩象征邪惡,西姆象征人性,萊特象征純潔,老科學家象征智慧。這些象征人物之間的矛盾沖突揭示出“人性必須在逆境中戰勝獸性”的主題。
《霜與火》節選
◆文/雷·布拉德伯里
這個星球是距太陽最近的一顆星球。黑夜冷得要命,白天又熱得像火烤,氣候變化之大,使你無法生存。為了要逃避黑夜的冰天雪地和白天的烈火燒烤,大家都住在山間的洞穴里。只有在凌晨和黃昏時分,空氣才溫和香甜一些,這時住在洞穴里的人們就把他們的孩子帶到外面一個多石不毛的山谷里。天一亮,冰就融化,成了溪流,日落時,白天的烈火就熄了,空氣清涼了一些。就在這氣溫能夠生活的間隙,人們從洞穴里出來生活、奔跑、游戲。這時整個星球上的生物就蘇醒過來,生命奔放。草木馬上生長,飛鳥掠過長空,小走獸在巖石中間奔竄,什么東西都想在這短暫的喘息時間里活個痛快。
這個星球是無法待下去的。西姆生下來不到幾個小時就懂得這一點了。他的心中涌現了遺傳的記憶。他一輩子得住在洞穴里面,一天只有兩小時能到外面去。在這里,在這個石洞地道里,他只能說話,沒完沒了地同別人說話,他無法睡覺,躺在那里做夢,胡思亂想,但永遠無法睡覺。
而且他只能活整整八天。
這個念頭就叫他嚇了一跳!八天。短短的八天。這太不可想象,但卻是事實。甚至在他母親的娘胎里,就有一種遺傳的意識,用一種奇怪的瘋狂的聲音告訴了他,他正在迅速成胎,馬上就要離開娘胎出來。
生產快得像刀切一樣。童年一轉眼就過去了。青春像個閃電,成年是個短夢,壯年是個幻覺,老年卻是個奇快無比的現實,死亡是個迅速來臨的必然。
八天以后,他就要成為一個目光遲鈍、干癟枯萎,快要死去的人,就像他父親現在那樣站著,無可奈何地看著他的妻兒。
今天這一天就是他全部生命的八分之一!他必須盡情享受。他必須從他父母的思想里尋求知識。
因為再過幾小時他們就要死了。
這實在太沒有公道了。這就是全部生命?他在娘胎里不是夢見過長壽的生命,山谷里不是發燙的巖石,而是成蔭的樹木,宜人的氣候?是的,他夢見過!既然他夢見過,那么這些景象一定確有其事。他怎樣才能找到長壽的生命呢?到哪里去找?他怎樣才能夠在短短的、稍縱即逝的八天里完成這個艱巨的令人喪氣的畢生使命呢?
他的同類是怎么落到今天這樣的境地的?
好像接了一下電鈕,他看到了一幅景象。金屬做的種子形狀一樣的東西從一個遙遠的綠色世界刮過宇宙空間,拖著長長的火焰,掉到了這個荒涼的星球。從震裂的殼中踉蹌地下來了男男女女。
什么時候?很久很久以前了。一萬天以前。緊急降落的避難者為了躲太陽,藏匿在山縫洞穴里。烈火、冰塊、洪水把金屬大種子的殘骸燒掉沖掉了。避難者像放在砧子上錘打的生鐵一樣,給變了形。太陽輻射把他們熬干了。他們的脈搏加速,每分鐘快到二百跳,五百跳,最后是一千跳。他們的皮膚加厚,血液變質。人老得很快。孩子是在洞穴里生養的。這個過程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就像這個星球上的所有其他野生動物一樣,緊急降落的男男女女都只活了一星期就死了,留下的孩子也都這樣。
西姆想,原來生命就是這樣。這并不是在他思想中說出來的話,因為他不知有語言,他只知事物的景象,遺留的記憶,十二種意識,一種心靈感應,可以穿過皮肉、巖石、金屬。不知在什么時候,他們產生了這種心靈感應,再加上遺傳的記憶,這是這一切恐怖中的唯一的天賦,唯一的希望。因此西姆想,我是第五千代的沒出息的子孫嗎?我有什么辦法救我自己,不至于在八天后死掉呢?有沒有生路?
他睜大了眼睛,又有一個景象出現在他的面前。
在這個懸崖峭壁的山谷之外,在一座低低的山上還有一個完好無損的金屬種子躺在那里。一只金屬的飛船,沒有生銹,也沒有被山雷擊毀。飛船丟在那里,完好無損。在全部緊急著陸的飛船中,只有這一只仍是完整的,可以使用。但是在那么遠。里面沒有人幫他忙。但從此以后,那座遠山上的那條飛船就成了他的人生目標。這是他逃離此間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