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到金釹作品的那一剎那,常常讓人忍不住停下來盯住它一直看下去,仿佛要穿透作品看到另一個世界的邊際。再仔細觀看,也許就有人能夠看得出來,她塑造出的“人馬”形象,就是她自身的一種幻化。這種幻化,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可能產生――對于自我更純粹的想象,抽離現實的可能性。而接近皮膚質感的材質,逼真的表情、形象,以及故事感,更讓人對她的作品產生一種 “切膚”般的深刻印象,甚至直抵靈魂。
金釹的作品有種明確的唯美傾向,這也許和她是天秤座有關。她喜歡一種“默默的、淡淡的”美感,因為“只有真正的靜態,才盛得下更多內涵,內里的靈動只要被關注就會被發現”。
她的作品都是自己對生活、感情和自我的感受,細究,會發現她的某種隱秘情感。比如第一件作品,一個女孩站在懸崖邊,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走,踏下去就掉下懸崖,退一步就自我拯救……那樣一種猶疑不決就是她當時的情感狀態。她說不想用太多學術的東西捆束自己,而 “保持單純的創作沖動”是最好的方式。
S=surface J=金釹
S:先說一下你為人熟知并喜歡的雕塑形象,是怎么誕生的?
J:一開始選擇 “人馬”并沒有特殊含義,最初也沒有什么明確的目的去想要塑造什么具體的標志性、符號性的形象,恰恰這是我反對的。起心特別單純,首先是因為我從小就特別喜歡馬,剛好也看過 《格列佛游記》。那個故事里有小人國、大人國等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其中還有茴茵國——就是馬國。茴茵國的整個故事講述的是馬如何主導人類的思維,馬是人類的主人。故事里馬是充滿智慧,具有知性美,非常優雅的一種生物,人類在那里就相當于它們的奴仆。在馬看來,人類一些愚蠢的欲望是非常低級的。這個故事是把人和馬的關系完全倒置了。“yahoo”也是從這個故事里來的,指的是馬眼中的“野人”。那時候我比較小,當我看完這個故事之后,覺得馬這種生物——你看馬的眼睛――那么晶瑩剔透,讓我覺得我說的話它都能聽懂,跟它能有一種很深層的心靈溝通與交流。
感興趣之后,我又對馬進行了一些研究,發現有很多小女孩,在小時候有那么一段時間會把馬當成具有某種象征性的渴望,包括騎馬時的一些感受,在馬背上的那種顛簸,十幾歲時會有的一種性暗示……所有這一切導致我對馬產生了一種獨特的愛,更加關注了。
最開始其實只想做一匹馬,但是這樣又不夠獨特,然后就想要做一個獨角獸。有一部日本動畫片《最后的獨角獸》,講的大概就是獨角獸和馬的區別,獨角獸擁有獅子的尾巴,我覺得比馬更多了男性化、強勢的一些特征。也跟我當時的一些經歷和心情有關,單一的形象對我來說不是很夠,我想表現的是內心的掙扎。所以我把一個女孩、獨角獸、馬這些形象結合起來,誕生了我早期作品中的形象。
S:雕塑繁復而耗時,其間你最大的快樂是什么?
J:其實我覺得做雕塑,就是在做泥稿的時候是最簡單也最投入的一個階段,但是這只完成了作品的三分之一。后期主要包括給作品上色、加工和打磨,還有跟工廠磨合等一系列相關工作。這些協調也很重要,因為最終呈現出來的作品,需要這些綜合元素的多方位契合才能實現。真正屬于自己的時間只有最初的泥稿階段,可能只有一個月,但我非常珍惜,因為那是一段自我對話的時期,可以說也是最快樂的。
S:生活層面的哪些人或事對你產生了比較大的影響?
J:總有人說我的作品里有童話的影子,我更愿意把這一切都歸結為家庭影響。所謂的童話,那童話最早是誰讓我接觸的呢?美學等很多東西最初都是家庭給我的。我的家庭挺簡單的,父母從事的工作都跟醫學有關。媽媽對我影響特別深,是我最近才感受到的,可能遠遠超過長大后接觸到的美術史上的任何人。到現在我都覺得她還是一個天真幼稚、充滿浪漫情懷的女性,所以我身上的特質可能真的來源于她。以前采訪時別人都問,你最喜歡那個藝術家?哪個藝術家對你影響最深?我都回答不出來。可現在我覺得沒有一個人的影響能超過媽媽,她現在已經60歲了,還一直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并且保持的熱情很接近一個藝術家的創作狀態,這可能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
S:現在看來,作品創作有階段性嗎?
J:通常看一個人的作品就能看到這個人的一生,對我來說更是這樣的。“人馬”系列,跟我的情感關系比較緊密;到第二件作品,男孩出現了,作品起名叫《夜》。講的是一個女孩在雪夜中狂奔,她身上的男人只要咬著她、抓著她,依附于她,其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了,而她一個人向前奔跑。當時我覺得男人就是需要女人關懷并依附于女人的,真正堅強的還是女人,遇到困難的時候都是女人在背負男人前進。
到《冷光》系列,跟生活的關系更近了一些,這時候孤獨感也更強烈地突顯出來。記得我剛畢業的那段時間,一個人住在一個大房子里,房子里面空空的,只有零星幾件的家具,任何裝修都沒做,就是水泥地。床都沒有,直接扔了一個床墊在地上。那時,我總想把自己藏起來,躲在某一個角落。可能你想讓人擁抱你,可是沒有這個人,你只能自己抱自己。或者你也害怕這個莫名的擁抱,于是把自己往沙發上一扔然后團成一個小球……
《戀人》是自我孕育的一種想象,就是不依靠異性或外力而自我孕育和成長。現在則更多把人物放在時代環境里……我覺得一直在發生細微的變化,思考的維度在擴展,這很自然。
S:你認為作品真正開始成熟是從什么時候起?
J:不好說,有時候不知道成熟是好還是不好。如果說技法上的成熟,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從哪一件作品開始我的技法趨于成熟。但是從感受上來講,我覺得每一件作品都是新鮮的體驗,無法替代。技法的成熟并不意味著作品的成熟,而且就如我創作的初衷,我不喜歡被符號束縛,這樣才能讓自己的創作空間更寬廣。
S:你對材質的追求是不是很苛刻?
J:也不能說苛刻,但是為了追求理想中的呈現,在材質上確實花了特別多的心血,不斷地、反復地進行實驗。我所要的是那種有溫度的、溫潤的,帶有一種人體自然皮膚質感的材質。這樣才能給你一種真實如呼吸般的感覺,它們會讓你覺得親近。我們都有一個完全來自想象的世界和自我,如果你說我的作品帶給人一種透明感、穿透力,我想的是,能否因此令人產生無限的想象力?這是我一直在思考和探索的方向。可要找到這種材質,在現實中幾乎不可能。我曾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去做實驗,前前后后砸了幾十件作品,才實現這樣的結果。有時候苛刻帶有某種追求完美的執著,倒不是值不值得,而我認為每件作品的確應該擁有自己的靈魂和溫度,要找到合適的 “附著物” 才能被感受到。
S:當有人對你的作品產生疑問,比如說和誰誰誰的作品很相像,你對此怎么看?
J:我猜你說的是一位日本藝術家(Yoshimasa Tsuchiya 土屋仁応)的人魚木雕,其實如果對我們的作品有基本了解,你會發現,我的作品創作時期比他早,而且他的是木雕,并不是透明的,只是顏色清麗給人以透明感,非常小的尺寸,只不過他的作品傳播力度相對來說比較大。也有人提過一位韓國藝術家。我一點也不介意,也許這就是所謂 “英雄所見略同”。而且這兩位藝術家都是男性,如果從思維方式的角度來看,你不覺得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