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愛情的地鐵

方信其實打心底討厭地鐵二號線，這條線路通達多個商業區，每天都擁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罐頭里不僅充斥了南腔北調，還有各種各樣的氣味。而方信偏偏從魚龍混雜的罐頭里注意到一個女孩，她看起來與自己年紀相當，穿著制服。好多次他前腳踏進地鐵二號線，而她也剛好尾隨而至，一頭俏麗的短發和淡淡的妝容如同春風拂面，立刻給罐頭注入一股清新的氣息。

恰好她也總喜歡站在門口位置。

方信看著她像個小女生一樣抓著手機樂呵呵地傻笑，頓時感覺擠地鐵上班也不那么無聊了。有一次，他忍不住盯著女孩看，女孩好像察覺到什么，突然抬起頭看了一眼方信，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方信霎時羞紅了臉。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多月，方信已經習慣了和短發女孩一前一后踏進地鐵，再隔著十五厘米的距離靠門而站，偷偷看她上揚的嘴角，然后目送女孩離開，她工作的地方離自己工作的地方相距三站。這種無聲無息的情愫悄然蔓延，而方信始終不敢開口和女孩說上一句話。

今天，女孩不再滿面春風，相反臉上掛滿了陰云。她站在方信身邊，也不看著手機笑了，只是靜靜地站著。從那刻起，方信便心不在焉了，他時不時地看向她嚴肅的側臉——他實在拿不出勇氣來安慰她。到了女孩該下車的那一站，她竟然還繼續站著。方信一直猶豫著要不要提醒她，可很快，方信也到站了。盡管心系著女孩，但他還是得去上班。出了地鐵，方信想轉身再看女孩一眼，令他大吃一驚的是，女孩也在這站下了！出站后，女孩竟蹲下來哭出了聲。方信不知所措了起來，他走近女孩，也蹲下去，帶著緊張的語氣問，你怎么了？

女孩只顧著哭，眼妝花掉了，看起來像只小花貓。方信低聲安撫女孩，你受了什么委屈，我們先出地鐵站，你再跟我說好不好……

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理我，女孩抹了抹眼淚，帶著哭聲說。方信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的含義，因為她終于肯站起來了。

方信和女孩走出了地鐵口，方信看到自己上班的西餐廳就在不遠的馬路對面，他已經遲到了。

女孩冷不丁丟出一句，我被公司開除了，因為我跟顧客吵架了。女孩露出一臉嫌惡，可是他真的很煩，一直纏著我，他根本就是故意調戲我！方信這才注意到女孩今天沒有穿制服。然后呢？他問道。然后我就罵了他一通啊，結果他打電話給我們客服部經理投訴我，經理沒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就一味地數落我，我爭辯了幾句，他就把我開除了。

方信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的話，只能默默地陪著她走。你覺不覺得我很任性？女孩問。

方信搖了搖頭。女孩卻堅定地強調，可是我真的很任性的，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聲問方信，你不用上班嗎？應該遲到了吧？

方信指了指馬路對面那家西餐廳說，我就在那里上班，有空可以來看看。女孩興奮地點著頭，好啊，你一定是餐廳經理或者店長了！看你的制服就猜得出來肯定不是普通的服務員！

她很聰明。方信笑而不語。

你叫什么名字？他問。

女孩回答，我叫蘇曉汶。然后她轉身揮手說再見。我們還會再見的！那天之后，已經好多天沒在地鐵里碰到蘇曉汶了，方信總覺得缺了點什么，很不習慣。

蘇曉汶猜得沒錯，方信的確是這家西餐廳的經理。這天，方信正在前臺和店員溝通著，一串如風鈴般的笑聲應門而進。方信看到蘇曉汶勾著一個男人的手臂走了進來。那個男人看起來比她大了至少有十歲，他們看上去很親密。方信的心里頓時不是滋味。

蘇曉汶也看見了方信，但她還是帶著那個男人在離前臺最近的位子上坐了下來。他們一直在很愉快地交談著什么。過了好一陣子，點餐員過來向他報告，表情詭異，說，他們要訂一個現烤的蛋糕。那個男顧客要烘焙師傅把這個戒指放在蛋糕里面。眼前出現一個亮閃閃的鉆戒，方信的第一個反應是，那個老男人打算跟蘇曉汶求婚？方信想了想，掏出筆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幾行字，吩咐店員單獨交給蘇曉汶。那上面寫著：蘇曉汶，你別做傻事，如果找不到工作我可以幫你找，我不了解那個男人怎么樣，但他實在不配你。沒過幾天，蘇曉汶又來了，這次她是一個人來的。點餐員驚呼，經理！她一個人點了十幾道菜，而且都是昂貴的法式料理……怎么辦？

方信心中暗喜，難道他們分手了？于是他做出一個重大決定，給顧客上菜。

半小時過后，服務員一臉菜色地沖進辦公室，經理，那那那……那個女顧客沒買單就跑了！

為此，方信掏了半個月的薪水。

兩天后，吃霸王餐的女孩光明正大地出現在餐廳。不同的是，這回方信和她面對面了。她掏出一個白色信封放在臺上，里面裝著上次欠下的“天價”餐費。

方信！蘇曉汶細尖細尖的指甲敲著柜臺，你知不知道我是故意不買單的！他搖搖頭，想起蘇曉汶上次一本正經地說“我很任性的”，這回他相信了。

上次那個男人是我未來的姨夫，那天他準備向我阿姨求婚。蘇曉汶咬牙切齒，我是故意帶他到這里來的，為了看看你有什么反應。方信，你說你怎么不能像個男人一樣勇敢地過來阻擋，而不是像個娘們兒似的寫一張叫我別犯傻的破紙條兒！在地鐵里也是，偷偷看了我那么久，連一句話都不敢搭腔。你非得逼我主動……平時獨當一面的經理被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孩訓得無話可說。是的，他喜歡她，更重要的是，蘇曉汶說中了他的缺點——這是他在愛情里的致命傷。他低著頭羞紅了臉，一邊的店員們全都開始起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