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療養院

2012年，北方的冬天比往年來得更早些。

有著“夏都”之稱的北戴河，早已陷入一片寂靜。往日人來人往的機關療養院門可羅雀，大堂里的值守人員也默默地對著手機發呆。

不過對于千里之外同樣是在機關療養院工作的萬述鑒來說，忙碌成了他的工作常態。從上世紀90年代接管中國科學院青島療養院至今，他還沒有在家過過一個完整的雙休日。

作為這家療養院的院長，這些年，萬述鑒將療養院經營得風生水起。每次聊起療養院的話題，他都會重復這樣一句話，“我不是自夸，恐怕很少有療養院能夠做到我們這樣，除了建院時跟上級單位借了600萬，半年后還上了，這么多年沒有找上級要過錢，現在療養院的賬面余額是1900萬，所有收入全部入賬。”

如何實現盈利？萬述鑒總結出了三點經驗，“要盈利，就要盡可能做到減少成本，特別是人力成本。我們療養院一共有不到300間客房，一般的酒店大約需要500多人，我們130人，到了冬天，我們就把四層以上的樓關掉。另外我們還和其他行業單位的人交換，淡季時候把人員輸送到他們那里工作；旺季的時候他們就把他們的人調撥給我們。第二在采購成本上最大程度減少。第三就是人人都很自律，把療養院的事情當成自己的事情做。青島市有很多療養院，有的說他們年收入能達到幾千萬，但是真正算下來，到了利潤就沒有了。對于療養院來說僅老總的職務消費就不是一筆小數目，有的一年支出就要五、六百萬，我一年的職務消費不到1萬塊錢。”

2007年，療養院進行了一次裝修，萬述鑒帶著療養院的員工跟著建筑工程隊一起做，置辦建材時，他們跟著去砍價，來審計的人看著他的這筆賬說，“這個數字再加上一倍我也信。”

事實是不是真如萬述鑒所言，這樣的療養院在全國難找第二家？

各有門道

記者聯系了一位曾在東北某 鐵路局下屬療養院工作的老王，在聽說記者的采訪意圖后他很直接地說，“我們的療養院已經倒閉好幾年了。我們是鐵路局的下屬單位，原來‘吃大鍋飯’全靠鐵路局撥款，后來鐵路局為了盈利，要求每個單位都獨立核算。療養院屬于支出大又沒有收入的單位，沒撥款自然就黃了。”

據了解，原本這是一家為優秀鐵路工作者提供療休服務的療養院。來療休的人員由其所在單位出資提供一切費用，隨著所有部門都轉變成自負盈虧，這些單位就不再派人去療養。老王所在的城市里有很多比這家還大的療養院也都是由于這樣的原因逐漸倒閉了。

那么將療養院市場化，改造成面向社會經營的酒店呢？“改酒店也不行，這種單位自己做酒店也賠錢，首先欠缺專業性，而且我們這里的氣候特點是一年里幾乎有一半時間是冬天，那個時候特別冷，沒有客人，就意味著這些酒店要閑置半年，再加上離市區又特別遠，更不會有人來住。”

我們不得不思考一個問題：我國療養院整體生存狀態是什么樣？

可以繼續把目光收回北戴河，這里有中央國家機關療養院超過了100家，大多只在夏季營業。其他地方療養院的營業情況同樣具有這樣明顯的季節差異，一年之中真正能夠實現收入的時間可能只有短暫的幾個月。對此，北戴河一位療養院院長曾表示，全年的收入靠夏季，但均攤到全年，療養院還是虧損。

經營狀況至此，療養院依然是現實社會中不可或缺的“構件”。同時，它們被看作是計劃經濟體制下的時代產物，并且長期沿用了那時的管理模式，最突出的表現就是無論薪資、福利還是培訓、休養，全部由國家“包干”，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大鍋飯模式”。

隨著經濟社會變遷，“大鍋飯”吃久了，療養院也出現了分化。除了一部分被迫倒閉，“幸存”的療養院中有的依然保持著原有屬性，有的通過轉企改制開始探索市場化運行。

那么在市場經濟的大浪淘沙之后，療養院的整體生存狀況里有沒有體現出更多主動性呢？一位在機構中長期從事審計工作的業內知情人士透露，他作為第三方機構代表對我國的療養院進行審計，這些年在全國跑了多個地方，就他了解到的情況，我國療養院的整體生存狀況比較復雜，其實他的原話是“情況實在沒法兒說，表象各不相同。有的就那么幾間房子，日子過得非常凄苦；有的過得相當不錯；還有一部分是餓不死但活得也不舒坦。”

記者從另外一座城市的療養院院長那里得到了這樣的表述，“總體來講全國療養院幾乎都虧。”那虧錢怎么辦？“其實不管掙不掙錢，基本都是由國家撥款養著。僅我所在的城市，這種情況就太多了，這些療養院都是投入了大量的資金，有的恐怕能達到幾個億，而且說實話，建成療養院后領導一年也不一定來住幾次，都是這種狀態。有些療養院是上級不給錢就鬧，這么一鬧錢就來了，到了淡季營業情況不好就停業，員工的工資照發。”

即使是外行，乍聽之下也能聽出這個行業存在諸多問題。“實際上這些療養院如果要查，哪一個都有問題，最大的問題在于，上級撥款，它可以不加節制地花錢，又沒有人管。既然一沒錢了上級就撥錢養著它們，當然花起錢來就大手大腳了。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就是我們去采購，對方都會主動問，發票開多少，這就看出來，花錢很簡單，而且每個環節都有漏洞，稍不自覺，花銷可能就會成為天文數字。”這位院長說。

針對上述問題，記者向前文提到的那位審計人士進行了求證，他說，“療養院各種問題的根源在于其國有的性質。比如你說的那個采購的案例，如果是我個人去采購，我可能會考慮花最少的錢買最適合我的東西，辦最多的事情，同時我還會想到要努力賺錢。但是療養院受到一些固有機制的限制，它們所有的行為最終需要有票據作為依據。這就意味著對其的管理是過程的管理，這與結果的管理存在很大差異性，首先在效率上就大打折扣，失去效率就更談不上賺錢了。所以我這些年看到的這些療養院，能維持下去的就算不錯的，不僅能維持還能發展的更是鳳毛麟角。而且說實話，畢竟不是我來掏錢，哪怕賠錢也是賠‘他們’的錢。”

進退難題

采訪過程中，記者聽到這樣一句話，印象深刻，一位療養院負責人說，“對于機關療養院來說，只要伸手要錢，上級肯定給，歸根結底都是財政養著，但是財政不敢管，這是得罪人的事情，管了也沒好處。”

對于財政來說，究竟是不敢管，還是沒法管？機關療養院占據著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對于當地政府而言，這些都是寶貴的發展資源，尤其是這些資源一直保持著活躍的升值趨勢。萬述鑒就曾說，他所在的療養院初期投入幾百萬，如今連地帶房子加起來總資產達到4、5億元不成問題。然而，作為國家撥給的專項資產，療養院的土地和房產既不能轉讓，也不能出售。

對于這些既占著地方土地，又消耗著地方資源的療養院，其所在地的地方政府如何看？記者聯系了某海濱城市的財政局，得到這樣的回復，“我們這里有不少療養院，但是沒有一個是我們市自己的，別說這些療養院和我們財政沒有關系，和地方政府也一點兒關系都沒有。至于怎么看待這些療養院的存在，我們只能樂觀地認為，它們提升了我們市的知名度，間接帶動了我們的旅游業。”

一位療養院負責人更是直言，“地方政府也需要這樣的療養院，上級領導來了，地方官員才有接觸的機會。言下之意，這里似乎已經被地方官員當成了仕途的上升通道。

“如果說要消除療養院這種特權階層的‘特供福利’，這也是不現實的，因為它們是被需要的，一項服務的出現，是隨著這個人群的出現而出現，并且隨著社會財富的增加越來越被需要，說白了，像這種服務的東西不適合國企來做。而且國家現在的離退休領導是個龐大的隊伍，國家都要養著，這是深層次的體制問題，目前來看，誰也克服不了。”那位審計人士如是說。

在外界眼中，療養院一直披著神秘的外衣，無論今天的我們在市場經濟里如何大踏步前進，來到機關療養院，感覺仿佛還是停滯在計劃經濟的時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