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牛騎士布拉吉

我把那只布蝸牛從紅屋手工藝品店帶回家的時候，本來沒想拿它做什么用處的。一只手掌大的、殼和軀體都是用織布和珍珠棉填充而成的蝸牛，除了裝飾書架，還能做什么用？

我將蝸牛橫著擱在書架第二層隔板上，它的身邊是一本《講故事的人》和一套彩圖版的《小兔彼得》。

突然，蝸牛發出了不滿的聲音，它扭過長長的頸子對我說：“喂，讓我離開這些幼稚的故事！”

我愣了一下，問：“那你喜歡什么書？”

蝸牛伸長脖子，緩緩地掃視著整排書架，慢慢地說：“你這里，為什么沒有騎士小說？”

我聳聳肩：“哦，你不覺得騎士故事很幼稚嗎？”

沒想到，我的話引起了小蝸牛強烈的怒火：“你，侮辱了騎士精神，我要以蝸牛騎士布拉吉的名義，向你提出決斗！”

“不垃圾？”鸚鵡小巫打量著它，“看起來挺垃圾的——”

這下，被蝸牛冒火的四根觸角指定的挑戰者不止我一個了。

“還有你，花鳥！”

小巫也被激怒了。

“放尊重點。”它“喳喳”地哼了一聲，“我是金剛鸚鵡！”

兩場決斗定在第二天早上舉行，小巫先上。我曾提議它在不同的時間和我們決斗，以免連比兩場體力不支，但它驕傲地拒絕了：

“真正的騎士從不怕勞累——騎士守則第248條。”

我只好妥協了。雖然覺得這樣對它有點不公平，但從理論上來說，即使是小巫，這只蝸牛應該也是打不過的，第二場決斗……應該永遠沒有機會開始了吧。

在我走出書房之前，蝸牛布拉吉叫住了我，依然是不緊不慢的腔調：“喂，我說，難道不應該為騎士配備一把好劍嗎？還是你打算讓我們赤手空拳地決斗？”

“劍？”我再次愣住。從不看騎士小說的我自然不知道有這么些規矩，再說，從小到大我連玩具劍都沒摸過呢。再退一步講，就算我有劍，哪有適合這只蝸牛大小的劍呢？作為一只鸚鵡，不會使劍的小巫又怎么辦？

“那只花鳥的爪子可以充當劍了。”布拉吉堅定地說，“而我，需要——”

它的觸角指了指書桌。正在伸著桌腿偷聽的書桌嚇了一跳，“刷”地一下站好。不過布拉吉指的不是它，而是桌上的針線盒。

“把五號針給我。”它指指點點地說。我滿足了它的要求。不一會兒，它就用觸角卷著閃閃發光的針揮舞了起來。

“很好。”它滿意地說，同時將針尖猛地向前一刺。

我不禁打了個寒戰，回臥室休息去了。

第二天早上。

“先規定勝負獎罰。”蝸牛騎士仿佛很熟悉這些規則，“賽前講定，賽后任何人不得毀約——騎士守則第249條。花鳥，我的條件是，如果你輸了，在任何時間任何情況下，我想到哪里去，你都必須趕來將我馱去目的地。”

這個條件真好，蝸牛的行動力不強，憑這一點，它簡直可以算是徹底自由了。

“如果你輸了，怎么辦？”小巫昂首挺胸地站在地板上，問對面慢騰騰的蝸牛騎士。

“我將允許你成為我光榮的坐騎。”蝸牛很狡猾地說，只是可憐的小巫并沒有察覺到問題。

“成交！”

“這只傻鳥……”我偷偷感慨了一句，接著就看到決斗開始了。

比賽過程很簡單，不出三分鐘，小巫已經把布拉吉抓到空中晃悠了。

“擅自動用空軍能力作戰，不公平……”布拉吉有氣無力地說，觸角還緊緊纏著針。

正在小巫得意忘形之時，蝸牛輕輕說了一句：“現在是我們履行約定的時候了——你得馱我到任何地方去。”

小巫張著它彎彎的小尖嘴，呆住了。它這才想明白之前約定的可笑。

“我反悔了！”它怒氣沖沖地“喳喳”叫道。但是這只說話緩慢的蝸牛再次壓制了它：“如果一方不守約定，裁判將以至高騎士的名義將其處以極刑——騎士守則第250條。”

小巫不吭聲了。而我，這一場決斗的裁判，自然不好意思不秉公執法：

“罷了，小巫，你就當它的坐騎吧。反正布蝸牛也不重。”

“請叫我蝸牛騎士布拉吉。”蝸牛義正詞嚴地對我強調道，然后，它轉向小巫，“為了騎士的清白名譽，我的對手，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從一開始我就在布置這個圈套了。我動用了一點小聰明，耍了一點小花招，這才讓你成為我的坐騎。請原諒我的行為，因為我的動機是高尚的。”

“什么動機？”

蝸牛輕輕嘆了口氣：

“在店里的時候，我的對面是一位騎士——真正的騎士，鐵做的，站在一個高貴的底座上。但他根本不能動，因為他的靴子和底座是連在一起的。他教會我一切騎士應該掌握的知識，可他總說，沒有經過歷練的騎士不是好騎士。這也是他的遺憾。所以我發誓會實現他的愿望，在這個國家里成為一名光榮的騎士，懲惡除強！”

“很好，很感人。我支持你。”我真誠地對它說。只是我不忍心告訴它，它眼中的這個國家，只是一座小小的城市而已，并且沒有什么惡霸——就算是有，小小的持針騎士布拉吉也根本不可能打得過。瞧它和小巫的戰斗就知道了。

但有理想還是好的，人不就是為了自己的理想而活的嗎？

我鉆進儲藏室，從里面找出一本灰塵滿身的《堂吉訶德》來，清理干凈放在了書架上。這本嚴格意義上來講算不上騎士小說的故事書，以后就是蝸牛騎士的睡榻了。

希望它像堂吉訶德那樣越挫越勇，并在這個世界上始終保持著它的小聰明和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