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殺人犯“微笑求死”背后的深思

2012年3月1目，20歲的馬金庫歪著頭坐在法院被告席上，嘴角上掛著笑意。馬金庫被指控因不滿受害者尹女士讓他幫忙照看孩子，持斧子將尹女士以及她2歲的兒子砍死，庭審結束時，馬金庫起身向法官鞠躬請求說：“希望法官能盡快判決本人死刑立即執行，謝謝!”一時間，馬金庫微笑受審的照片如病毒一樣傳播開來。

在這個“90后”殺人者如此怪異的舉動面前，網民的意見涇渭分明：有人將“冷血”、“漠視生命”的標簽打到了他身上；也有人覺得他如今的種種，皆源自他生長的環境；還有不少網友覺得這是個“打工仔被黑心老板壓迫，奮起反抗”的事件。

馬金庫究竟如何從一個溫和內向的少年變成了殺人犯?其中原因值得深思。

和父親一樣成為殺人害

網絡上風傳的這組馬金庫微笑照片，也讓樊守麗得以了解兒子最近的情況。“金庫這孩子長胖了。”帶著不解的困惑，那是她看到過的馬金庫庫最輕：松的狀態。那畫面，總讓她想起兒子之前總跟她說的一句話——活著多累啊，死了倒輕松。

對38歲的樊守麗而言，這十幾年生活如同一場未醒的噩夢。在她和前夫錢寶生離婚后，兒子判給了前夫。嗜賭如命的前夫在1995年因“幾塊錢的事”將朋友殺死，不久被槍決。

她還記得，當年一個叫錢忠明的6歲小男孩被帶到她面前的樣子，黝黑瘦小。來人告訴她，這是她兒子，他父親已經被槍斃了。離婚后，再也沒見過親生兒子的樊守麗發現孩子斜視并且有些耳聾。她問兒子為什么耳聾，小男孩怯生生地說：“是后媽用掃帚把兒打的。”

在樊守麗的照護下，馬金庫重新獲得了一段安定而有親情的日子。當時，樊守麗已經改嫁到馬家，小男孩便改名叫“馬金庫”，寓意家財殷實。

在馬金庫出事以后，樊守麗常常在心里回憶兒子的點點滴滴，試圖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他挺乖的—個孩子啊，怎么就殺人了呢?”每每想到淚眼模糊，卻也尋不出個蹤跡。

“媽，你太累了，休息一會兒吧。”從前，看到母親干家務活辛苦，馬金庫便常常坐到她身邊，將頭靠在她腿上跟她說說話。乖巧、懂事，年少的馬金庫帶給他命途輾轉的母親慰藉，也讓樊守麗動蕩不居的人生有了些依靠感。

不想十六年后，剛滿二十歲的馬金庫成為了和他父親—樣的殺人者。

三個家庭中多余的人

兩個母親，三個父親。馬金庫的童年被上一輩的不斷結婚、離婚切成了碎片。但他在每—個家庭都是多余的人。

2009年春天，馬金庫跟隨母親從黑龍江省五常市沙河子鎮轉移到北京東郊的馬各莊。

當時，樊守麗已經同馬金庫的繼父離了婚。對生活流離的馬金庫而言，家庭始終如同漂萍，母親是事實，而父親是流水席。親生父親留給他“殺人犯兒子”的印記，而馬姓繼父的冷漠吝嗇，則間接掐滅了他的讀書夢。

樊守麗記得從二年級開始馬金庫一直是年級第一的成績，等到“小升初”考試，馬金庫在全市參考學生中排名第50，一舉考取了五常市實驗中學。然而，在學費的問題上，繼父和母親卻發生了爭吵。繼父覺得花這些錢送馬金庫去讀書不值得，在沙河子中學念也是一樣的。樊守麗悄悄地借了6000塊錢，將馬金庫送到了五常，這6000塊錢是他三年的學費。

當時馬金庫的夢想是，像他雙胞胎表姐那樣考上大學。那是他大舅的女兒。馬金庫念書去后，繼父和母親就爆發了漫長的爭吵，電話中聽到母親哭泣的馬金庫坐不住了。在開學后不久的一天，他決定退學了。

其實，在小他13歲的妹妹出生后，早熟的他愈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家中的多余。他變得沉默寡言，對事情也不再感興趣，努力使得自己在人前不受注意。回到家中，這個家庭的貧窮和忙碌又堆到他眼前，他能做的只是跟母親說說話，逗她開心。“媽，你說活著多累，是為了什么呢?”輟學以后，面色憂愁的馬金庫曾多次問母親這個問題，這讓埋首于生計的樊守麗心里隱隱地不安。

2009年，樊守麗選擇了跟丈夫離婚，并將金庫帶離農村，想著給他找一份工作，馬金庫或許能早日自立。拮據的父母，壓抑無夢的成長，倉促地將這個少年推向成人的社會。臨行前，這個曾經的好學生安慰母親說，有些老板也沒文憑，只要腦子聰明還是可以掙錢的。

速夭的初戀

當馬金庫和母親來到北京東郊后不久，母親又找了—個新的對象，為了讓女兒念書，房子就租在馬各莊的小學附近。那是一間十平米左右的出租屋，里面擺放著兩張床以及一臺21英寸的電視機，進門便是床沿。金庫、妹妹、外婆、母親和他新的“繼父”都住在這里。

新組合的家庭，并沒有讓馬金庫獲得過多的依靠感，母親和繼父忙于工廠上班，妹妹還太小。在這個“新家”中，馬金庫依然是沉默的一分子，沒有誰跟他說話。在網絡虛擬的世界里，馬金庫卻給人留下了開朗活潑的印象。與他相識于一場偷菜游戲的丁冬仍然記得馬金庫的口頭禪——妞兒，給哥樂一個。多方的信息顯示，馬金庫曾有過一場單純而速天的愛情。在馬金庫的有限描述中，這個女孩子是他的初中同學，“善良漂亮”。在馬金庫QQ空間中幾乎所有的日志圖畫都和這個女孩有關，在最新一篇也是唯—成文的日志中這個年輕的大男孩寫道：“為了你，我可以背叛自己、拋棄自己、失去自己。”

在這份情愫萌發大約四年之后，女孩子因為看不到未來選擇了離開他。北京億達律所的王曉雨是指派給馬金庫進行法律援助的律師，在會面中馬金庫清楚地告訴他，“已經沒有女朋友了”。

最后的留言

根據北京市公安機關出具的精神鑒定報告，來自小鎮的馬金庫到了首都之后，自殺的念頭長時間盤踞他的心頭。在QQ空間唯一的自述中，馬金庫用火星文寫道：臉上的微笑麻木到心里，有誰能看到我躲在黑暗里偷偷哭泣。

“他心挺深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在親屬中，表姐圓圓(馬金庫二姑的女兒)一直是馬金庫最親近的人。

2009年年初，樊守麗曾將兒子托關系放到滄州一個汽修廠工作，不久老板就電話給她“趕緊把孩子領走，管不住”。當時，一同上班的年輕人—直拿馬金庫的斜視和耳聾開涮，自尊心受挫的他就跟這伙人吵了起來。“他把菜刀藏到枕頭下面，就想如果再吵起來，就給他們顏色看看。”

馬金庫告訴律師王曉雨說，自殺是他—直以來的打算。為此，他特意從網絡上買了鎮靜藥三唑侖，希望以一種睡過去的方式死去。后來，這些藥品被用于兇案發生當天，他放進了公司員工早餐的粥中。

作為母親，樊守麗早已對馬金庫“活著沒意思”的念叨脫敏了。2011年5月初，剛領到第一筆工資的馬金庫高興地回家了，他拿出200元給母親，告訴她“想吃什么買什么”。他還將200元塞到并不怎么心疼他的外婆手上，感謝她對他的照顧。甚至，他還花了幾十塊錢給表姐圓圓買了—瓶香水，“像個大款的樣子”。

那段時間，樊守麗感覺到自己肩上的重擔仿佛輕了一些，終于有一絲亮光照進來了。

約兩周后，樊守麗的希望破滅。在經歷了命運流離、輟學后晦暗無望以及愛情無疾而終后，她向來沉默少言的兒子將斧頭揮向了老板的兒媳和兩歲半的孫子，這天是2011年5月22日。

唯一一次見面是2011年10月8日，表情木然的馬金庫用力靠進母親擁抱的雙手，貼著他哭成淚人的母親耳畔，緩緩地只說了—句：“看淡漠點兒吧，活著多累，別那么拼了。”

馬金庫可能患有何種人格障礙?

由于成長過程中一直伴隨有自卑感，馬金庫很可能患有“回避型人格障礙”，尤其是自他早熟地發現到自己在家里的“多余”后，就變得沉默寡言而敏感。即便成年后，也是如此——雖然到北京快3年了，卻并沒有什么朋友。

此外，由于成長中父母暴力的耳濡目染，馬金庫身上還有一種盲動，甚至無法自控的向外攻擊性，這亦有可能是“攻擊型人格障礙”。譬如他在汽修廠上班時，被同事欺負就想用菜刀砍人。后來，當他不想加班時，就選擇了往早飯里投鎮靜劑的辦法。

外因：當睡眠不足遇到語言刺激

兩天只睡兩小時，又趕上加班，心情煩躁。馬金庫所在的汽修廠每周工作6天，他在周六的晚上喝酒到周日凌晨4點才睡覺，之后睡到6點多就被老板叫起來加班。此時，經常失眠、習慣晚睡的馬金庫：開始表現出煩躁。在這一天中，他分別兩次投放了鎮靜劑，希望讓別人都睡了，他也好回去睡覺。

但一天過去，直到大概晚上9點半過后，他依然沒有合過眼。此時，老板兒媳婦的一句話，激起了馬金庫的怒火。當面對法官詢問時，他說自己和被害人之間并無矛盾，下殺手只因為“當時很困”。

“你是打工的，讓你哄你就哄”

正是老板兒媳婦小平的這句話，引來了她和自己孩子的殺身之禍。無須贅言，“你是打工的”，這句話讓正處在煩躁中的馬金庫聯想起了自己壓抑、卑微的生活。

但除此外，事件中似乎還藏有一層關系鏈——

老板兒媳婦小平的電腦設有密碼，連老板女兒都不知道如何打開，但馬金庫卻經常在那臺電腦上玩。此外，面目清秀的小平，平時性情溫和，擁有大學學歷，馬金庫與其應難有過節，從她讓馬金庫在夜里幫著哄孩子這點來看，關系可能還不錯。而馬金庫殺人后將女子的褲子扯下，這一舉動透露出的信息，亦似乎不僅僅是“仇恨年輕女子”那樣簡單。

總之，無論是這句話本身，還是平日里與馬金庫關系不錯的小平，甚或正處于煩躁中的馬金庫，這三個要素共同助推了馬金庫揮動斧子的舉動。

心理淺析

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待這件事，有些東西也值得我們思考。

其一，是馬金庫的人格缺陷。馬金庫的辯護律師指出，馬金庫幼年父母離異，跟隨父親生活。4歲時父親因殺人被判死刑，馬金庫遭受過后母虐待。這些非同常人的遭遇造成了他的人格缺陷和偏激性格，也使其人生觀偏離了常態。律師的話是有道理的。—個人的童年經歷會對其成年后的行為產生深遠的影響。馬金庫的童年經歷充滿了被歧視和被虐待，可以說從小就沒有得到一個良好的生活環境，更沒有得到一個良好的教育。他的人格無疑是有缺陷的，雖然不能判定他一定是★★★型人格，但是他的人格缺陷是很明顯的。對于很多人來說，遇到不平等的事隋也可以用理性的態度來解決問題，就算是發生沖突也不至于采用如此兇殘的手段。包括對生命的態度，馬金庫的人格方面顯然也存在問題。他沒有尊重別人的生命，沒有尊重幼兒的生命，更沒想著尊重自己的生命。反過來說，他連自己的生命都不尊重，在法庭上都沒有覺得懊悔，那么他能尊重別人的生命嗎?不能不說馬金庫的人格缺陷也是這起悲劇發生的重要原因。

其二，是馬金庫的情緒失控問題。我們每個人都會在生活中工作中遇到讓自己難以忍受的事情，由此我們也會產生一些不良情緒。這都是正常現象，而不正常的是因為沖動而導致情緒失控。一旦情緒失控，肯定會惹出大事來。馬金庫就是看到了墻角的斧子才抄了起來當作了兇器。顯然，他平時也不善于調節自己的情緒，沒有抑制住情緒的沖動。這也提醒了我們，我們如果遇到一些問題時，是否也要注意控制調整自己的情緒?至少不能讓情緒失控，否則，我們也會做出難以彌補的事情。

最后，在法庭上，馬金庫固然是面帶微笑只求一死，而另一方面，那位被害人的家屬卻在給法官跪下要求重判殺人者。被害人家屬的行為可以理解，畢竟是失去了親人的痛苦，但是對于馬金庫來說，死刑對他有威嚇作用嗎?對他又存在什么意義?

有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德國青年在中國遇到劫匪而死。他的媽媽來到中國，知道那些殺人嫌疑犯同樣都是青年，且都是留守少年，于是這位媽媽就要求法院不要判他們死刑，他說自己的孩子已經死了沒有任何意義，他希望法院能給這些孩子一個機會，她也將幫助中國那些貧困地區的孩子能夠過上幸福的生活為己任，這就是中國被害人家屬和外國被害人家屬的區別所在吧。雖然這種要求對于被害人家屬來說未免太高，不過，我們對于馬金庫這樣的沖動殺人者難道就是一斃了之嗎?有網友說得好，法律可以要人命，但是卻不能拯救靈魂。而我們的根本目的卻不是要人命而是拯救靈魂，這樣的話，法律是起不到作用的。我們如果能對這樣的人加以引導，給他們一些心理輔導，也許才能真的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只是不知道對于馬金庫來說，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編輯：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