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jié)氣

小滿

/趙長春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四月中，小滿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滿。”

我是在布谷鳥的晨鳴聲中迎接小滿的。推窗，風有些涼，云有些重。布谷對自己的名字特別珍愛，一聲又一聲呼喚自己，鳴叫不迭，就在遠處的樹梢，節(jié)奏拿捏得很準。我總覺得還是去年的那一只，雖然我一直沒有見過它。

小滿這一天更適合去看看麥子。捧一把麥穗在手，你會更明白這個節(jié)氣的準確含義：小滿，夏收的作物，尤其是麥子，進行灌漿的沖刺，一天天走向飽滿或者圓滿。蠶豆也鼓囊著肚腹，毫無羞澀。一些野草也舉著自己的子女在風里。

這兩天與故鄉(xiāng)的母親通電話，她還是如同當年的這個時候?qū)μ鞖馓貏e操心，甚至是一種祈禱：麥正要好天，正是頂籽粒的時候，又不敢缺墑；滿麥滿仁吧，老天爺千萬別給臉色看。

小滿意味著夏收作物馬上成熟，是夏收的前奏，同時夏種、夏管也排上日程，可以說正在拉開三夏大忙的序幕，是一個大場面、大高潮的開始。小滿節(jié)氣的到來，還意味著炎熱夏季正式開始。

有一種杏陪著麥子走向成熟，俗名“麥黃杏”，已有了個頭，在枝葉間稍稍黃紅了腹面。楝樹進入花期了，風中傳送著清苦的香。棗樹的花蕾如同針尖。石榴花剛撐開嘴。香椿也開了花，是一種碎碎的黃，將來的果子如小棗，是一味中藥。不管氣候變化有多大，物候還基本上是壓著自己的步子，一樣一樣地呈現(xiàn)出來。

這幾天的傍晚，沒少在我經(jīng)常看的那片麥子的小路上走。經(jīng)過一天的陽光，麥子的香在空氣里彌漫著，沁人心脾。要是有風的話，遠望，麥子們挨家挨戶地延綿推涌，如波如浪地滾往天際。現(xiàn)在，她們靜靜地在田地里，做著忍耐和等待，為著與鐮刀親吻那一刻震顫的悸動的幸福！

其實，現(xiàn)在不用鐮刀了。鐮刀們被掛上墻后，很少再有這樣的約會了，就這樣被掛著，直至銹跡斑斑地老去，那一聲嘆息連相伴幾十年的主人也沒有聽到——有一出古裝戲《包公辭朝》，是河南曲劇。包公向宋王講說農(nóng)家十二月時，關于四月的唱詞是這樣的：四月小滿麥梢黃，置辦農(nóng)具該糙場。杈把掃帚牛籠嘴，鐮刀繩索和鋤張。割一捆新麥吃稔饌兒，萬歲呀，更比你山珍海味香！說的就是小滿來到，農(nóng)家人要趕一場集市，買杈把掃帚牛籠嘴鐮刀繩索和鋤張，要用牛拉著石磙平整麥場（糙場），等著收麥了！

關于稔（ren）饌，也寫為“稔轉(zhuǎn)”，河南各地的發(fā)音為稔（nian）饌，讀時要跟兒化音。明朝劉若愚在其《酌中志·飲食好尚紀略》中說：“（四月）取新麥穗煮熟，剁去芒殼，磨成細條食之，名曰稔轉(zhuǎn)，以嘗此歲五谷新味之始也。”這一食物出現(xiàn)時間不短了，起初只為宮中進食，讓皇家“嘗此歲五谷新味之始”。我的感覺倒是春荒時青黃不接，農(nóng)家沒有辦法而創(chuàng)新的一種食法，否則只好挨餓。現(xiàn)在，稔（ren）饌倒成了飯店一種調(diào)劑口味的農(nóng)家菜，可以與槐花、榆錢、灰灰菜等媲美。

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在楊花的紛紛揚揚中，我走出不長莊稼的城市，為鄉(xiāng)下小滿的一些植物拍照。那些農(nóng)人也不再怪異我的行為，只管在地頭看著麥子，皺眉看看有些灰蒙蒙的天。甚或把一穗麥仔細點數(shù)，算計著畝產(chǎn)和收成。從秋播到冬護到春耕到現(xiàn)在，引水、鋤草、噴藥、滅蟲，麥子是他們的孩子，到了長大成人的最后日子了，生動著最美的表情。他們盼望著眼前飽滿得風也吹不開的青綠最終成為沉甸甸的能夠到手的金黃，馬虎不得！

所以，小滿是一個有著禪意和哲理的節(jié)氣，能讓你產(chǎn)生一些有關做人的思考。小滿可作為一種知足常樂的生活態(tài)度，淡泊平和，也可以讓我們珍惜即將到來的幸福。

在小滿的風中，我緊靠一棵叫鄉(xiāng)愁的大樹，舒展心葉，一起守候片刻的安寧和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