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夏倉小姐,今天早上收到你的來信,非常感謝。距離上一次聯系已經兩年了。
難得到來的假期,我卻獨自將自己關在屋內。截稿期快到,不可遏制,難免又開始變得有些焦躁。
中午從廚房拿了速溶咖啡,在藍山味中混入了過量牛奶,味道喝起來或許不太好。
新接的主題是關于“理想國”,初次聽到,腦中不免浮現一輪虛白明凈的國度的輪廓。充滿愛的故事我向來沒有,腦中開始構思著各種溫暖的表達和結構。兩天,在來回往返的車中,設想過無數男女間的故事,明朗的、溫暖的、漂亮的、美好的……比如故事大多會發生在初春或者夏天之類。
夏倉小姐。
電腦桌邊的藍山喝到只剩一半,我已經在這里坐了四個小時。幾分鐘前,將開始寫的故事從文檔中刪除,焦躁還在伴隨著我。想來,每到這個時候,都變得尤為頭疼。
臨近黃昏,室外又開始下起雨,陰郁的氣候還將持續一陣,但卻不影響我的心情。
夏倉小姐,最后一次與你相見是在何時,好像已經有點記不起來。
或許是二〇〇八年五月的那次,在紀念Hide逝世的搖滾祭現場。當日站在我身后的你,你的臉孔在昏灰的場地讓我無法完整看清,從你手中遞過來的日本轉運糖,往后一直被我藏在冰箱,直到快過賞味期限才肯拆封,結果還是吃了很久。至今想來,都還記得那甜到有些發膩的味道。
記得的,關于你的最后一個影像,你站在舞臺的最前排,在展示仿Hide生前樂器前,你的模樣看起來喜歡到不行。以至于到了很多年后,腦中還是對那把黃底紅心的吉他,難以忘卻。
你向來是X-JAPAN的迷,你說,曾打從心底里感受到過他們帶給你的某種精神。
而現在的你,是否仍舊喜歡著他們?
夏倉小姐,或許,打從心底里喜歡上的東西,是沒可能那么輕易就改變的吧。
但我,卻難以對愛產生信任。
而這一切,全源于夏倉小姐你。第二回
夏倉小姐。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你我第一次相識。
在日光照白的午后,我看起來是個頗為寡言的少年。內向稚氣且普通的國中生的我,遇見了纖細淡漠而特別的你。你充斥在我整個國中時期,每一段,都留有你的氣息和影子。
夏倉小姐。
現在想來,與你之間經歷的事情或許太多,也曾想過,人生若從未遇見你又會變成怎樣。十年前的那個初夏,因為遇見你而變得特別,但往后未曾意料,人生就此發生了改變,也說不定。
國三時,偷偷將報考志愿通過書信傳達給你,在第一次抉擇未來的路上,感到“或許你的選擇能成為我的動力”也不一定,從你那里獲得了許多參考,但最終,仍是選擇了中意的美院。而你,卻好像進入了并不太感興趣的學校。
時間從與你初識起,就這樣過去了兩年。因為某個夜晚,倔強的我和你說了“自己那么的喜歡夏倉”
“請和我交往吧”這樣的話,當時是否讓你為此產生了困擾呢?
可那一年的冬天,出乎意料卻真的和夏倉你交往了。約會時總是十指相扣,周圍雖是凍人的空氣,但總覺得,像在不斷浮現出愛的形狀。
那時,覺得與夏倉交往是件多么不可思議的事。
會寫小說的夏倉,永遠知道得比我多的夏倉,特別到沒有一個人如你的夏倉。每次在腦中浮現你臉的輪廓,總感覺喜歡變得更多了一些。那時,說的最多的話是“我喜歡你啊夏倉”。
高一的夏天,我有一個夢想,一群損友,一個戀人。
夢想是和損友成為漫畫家,為喜歡的女孩子畫插畫。也曾希望過在將來的某一天,夏倉的小說能夠由我來畫。
青春時理想的輪廓,總在時間里以一種美好到不行的形狀反復出現。我將夢想告訴了你,見到最多的,是夏倉你鼓舞的笑。
我們總在同一個地方見面,在同一個地方分別。每次約會去一樣的場所,卻總會在沿途望見不同的風景。曾經以為,那或許就是住扎在彼此心底的理想之國也不一定。但,縱使再美好的地方,在常約會的那個角落,也總有著無數戀人在現實中不斷上演會面與分手的戲。
我喜歡你啊夏倉。
這句曾說了很多很多年的話,卻在某個時候,再也沒提起過。真正意識到這一點時,自己已再也沒牽過你的手。從未想過,與你之間的理想之國如此輕易就墜落崩塌。
與你交往過的三年,不長不短。分手的理由至今已想不起來,總記得的是你那張憂郁的臉。
那天突然覺得,自己不夠明朗,救不了悲傷的夏倉。
分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空氣中唯有傷感的味道和你的輪廓,內心感到壓抑與難過。我想飛了,夏倉。
對不起。
【我喜歡你啊夏倉。】
說過這句話的我,或許是個騙子。第三回
高二的夏天,我沒有夢想,我剪了頭發,我一個-人獨處。
后來的某天,將頭發染成了黃色,耀眼的模樣太過于張揚,而心底里,只是期望著自己,能夠成為太陽而已。
我難以對愛再產生信任。追根究底,是自己欺騙了自己罷了。
也許,直到很多年后才敢回憶,最初與夏倉交往,當被問及“究竟喜歡我什么”時,那時好像回答了“因為夏倉的全部,都喜歡啊”。
想不起來,喜歡過夏倉的理由,卻總覺得,你的那份特別,就這樣一直留在了心里頭。
同為高二的夏天,我開始迷戀上了搖滾,聽夏倉喜歡的X-JAPAN。在雜志認識了一個玩樂隊的少年。偶爾被夏倉望見過一次,竟被說“兩個人長得有點像”。
組Band的少年,在記憶里,至今還保留著那骨架纖細、明凈憂郁且美麗的模樣來。
他有一群愛他的女孩,一群有夢想的朋友,一支樂隊和一把心愛的貝斯。
縱使當時求交往的女孩再多,但在少年的心里頭,那時卻永遠只有一個人。
少年寫的詞,看起來總是太過于憂傷。灌注的滿滿思念,只對一個人。
我不禁被對方的愛感染,卻忘記了曾經,自己也同樣喜歡過的那女孩。
直到某一天,想要再見她一眼時,卻發現,夏倉已經從我的冬天徹底地消失了。
后來,好久不見的朋友A突然找到我。捧著滿滿的零食坐在客廳,理想大學的分數超乎了他的想象,滿臉和身體盡被失落填滿了。說著自己“真是個蠢物”,那天吞完了超負荷量的全部食物。
凌晨三點,和朋友A坐在無聲的電視機前,在跳躍的彩色畫面中,突然談起高一的夏天。
“還畫漫畫嗎?”問我的少年A的眼眸已經有了點困意。
“嗯啊。”我搖了搖頭。
“啪——”的一聲,對方的拳頭立刻擊在我的腦門。好像被對方說了句“也是個蠢物”,接著便躺倒在地板上,死死地睡了過去。
一周后。突然想起了組Band的少年,發去手機短信,不久得到的回復竟是“呀,回日本了喲,和哥哥一起呢。”
想不起來少年有什么哥哥,細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玩樂隊的少年被和唱片公司解約的同樣玩樂隊的哥哥帶回了國。
那時只是覺得,怎會對那個少年的背景一無所知呢?
當即看著替我不停解釋的女孩的臉,從心底里,罵了自己一聲“果然是蠢物”后,甩了甩手,獨自回了家。
而那以后,便再也沒有了關于那個組Band少年的任何消息了。
第四回
曾在凌晨的客廳猛吞食物的朋友A,在夏季末端,還是決定進入不太喜歡的大學。
遺忘了我們高一曾共同有過的夢想的人,在那一年的夏中,學會了用遺忘去接受現實。
朋友認識了新的朋友,常和對方大搖大擺走在放學的馬路上。
也是那個夏季末端后的初秋,我認識了一個很像夏倉的人。至今回憶起來,總記得對方穿著長裙,在沿岸蓄水池邊盛放的櫻花下,不停轉圈的模樣。
最近,關于那個女孩過往的全部影像,開始以一種重復的夢境般出現在腦子里。
腦海經常浮現出朦朧而溫暖的輪廓。
記憶里,陽光從緊密的葉縫中稀灑下,單薄的光照印向她美好的臉,那是一片明朗的、透明的、溫柔著的、薄薄的她的輪廓。
她叫花音。她有一頭長長的頭發,一部心愛的腳踏車,一戶熱鬧的人家。
她愛穿長裙,最適合白顏色。
故事就從那個秋天開始,邂逅的情形過于簡單。
穿長裙的女孩踩著腳踏車,撞上從朋友學校偷溜出來的少年。兩人的背后是奪門而出的老師,瘋狂叫嚷著“你是什么人?!不允許給〇〇代替簽到!”的警告。逃跑的少年“咯噔”一聲,坐在女孩腳踏車后,命令起對方全速前進。不明狀況的女孩推著自己的腳踏車一路“咿啊啊啊——”地瘋狂尖叫,猛踩踏板載著背后的陌生人,開始了荒唐的逃亡。
女孩的頭發,很長很長。
沿路,濕漉的花瓣在風中飛舞起來,偶爾幾片吹落到女孩的長裙上。
騎車的人顧不及欣賞兩岸綻放的花,陽光下,她額頭的汗珠閃閃發光。眼目所及之處的光照總是來得過于強烈和刺眼,一張明晃的臉孔已經在我眼前泛起紅暈,除此之外,還有對方變成“呼哧呼哧”的呼吸聲。
她的模樣看起來驚恐至極。
直到聽到“咚”地一聲,兩人坐著的腳踏車撞上了迎面的大樹,淅淅瀝瀝的花瓣像雨珠般滾落下來,受驚的女孩又是“咿啊啊啊——”地瘋狂尖叫,在腳踏車倒下前,伸手抓過后座的我,兩人便一直滾到了堤防的下面。
軟軟的草坪,潮濕的花朵,耳鼓旁蓄水池里流淌的河水聲,以及,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孩呼啦呼啦的喘息聲。
白裙纏住了我的腳,越是貼近,鼻腔中便感覺充滿著她的味道。眼孔的視野開始一點一點縮小,滿眼的焦距定格在了她的臉上。
直到,一大片黯淡從頭頂拂過,這才發現,爬起的女孩已經嚇得眼淚直在眼眶里打轉了。第五回
女孩叫花音。
她有一頭長長的頭發,她愛穿長裙,最適合白顏色。和她的邂逅,在意外滿是花的季節。
而那時未曾想到,與對方的交集卻并未就此結束,反倒后來,還充滿了無數無數個下文。
翻車的女孩額頭腫了個大包,我跑去附近的藥店,買了一堆不明所以的消腫藥。一邊翻著說明書,心想著得找到最合適的。滑稽的模樣被眼前的女孩看在眼里,反倒將當日哭泣的她惹笑了起來。
找我代簽到的朋友A,后來被學校的老師臭罵了一通,名字進入了校內警告榜,往后只能安分著自己去學校。而我,卻對他忽略了當日巧遇花音的事。
后來的后來,又時常在那次翻車的樹下遇上那個女孩。兩人望著頭頂的夕陽落入云層,形成一片片赤紅的火燒云,偶爾有飛機從頭頂飛過,尾部在云層留下厚重的飛機云,悄悄地落進仰躺在草坪上的我和花音的眼。
閉眼時,曾在無限的灰朦中說起過組Band的少年的事。少年曾喜歡過一支已出道的樂隊鍵盤手,而藝能人的戀愛注定來得隱秘和忌諱。少年不敢去愛,也難以去愛,明明喜歡,卻說不出口。這份感情埋在心底里,一藏就是很多年。
花音被少年的故事所動容,當被她問到“之后呢”時,故事便從少年的離開處結束了。
女孩從青蔥的草坪中爬起身,眼眸之處,一片潮濕的花瓣粘附在她的眼角。當被這個人問到“那么你的感情呢”的時候,看著面前女孩的眸目,有一刻,我竟一時吱不出聲。
曾經喜歡過夏倉的我的感情,去了哪里?
那么夏倉呢?
曾也喜歡過我的夏倉的感情,現在又停在了哪早?
已經給了,其他人了嗎?
那天,和女孩在無言中分別。
回到家后,郵箱內突然出現一封信。
厚重的信封上的字跡,時隔多年,仍能一眼認出。望見的第一眼,便已感到驚訝不已。
說起來,和寄信人之間的羈絆,一直以來都到了有些不可思議的地步。比如,總在我突然想起她的時候,便來找我。或者,在她突然想起我時,我會不知為何,突然好想去找她。
我在客廳的桌上,將信內的東西倒了出來,是一盤CD。隨附的便箋這樣寫著:
【好久不見了,今天在逛音像店時發現了它,只聽過一回,卻總覺得,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它,想著“說不定你會喜歡的”,便立刻沖去附近的郵局,將它寄給了你。中森明菜的《歌姬3》。夏倉留。】
第六回
好幾年前的十一月冬天,人生里開始多了另一種興趣,喜歡在潮濕的季節里聽從CD放出的陰陰郁郁的日本老歌。說起來,一直迷戀不已的夜景,也是因為很多年前的一次和夏倉一起在夜晚的海邊留下了深刻記憶的關系。
我一直沒有來得及告訴夏倉,自己已經早就放棄畫漫畫而改寫小說的事。總記得那女孩曾對我說過,將來的某一天,一定到哪里都要讓我看到她的小說、她的名字。
以至于后來的后來,每次想起這些話,總會去網絡上搜索夏倉的名字。
時間仍舊回到那一年的冬天,在充滿了搖滾和日本老歌的冬季,某個夜晚,花音突然發來短信。
——【你的話……吶,只是假設,假設你……有沒有可能,喜歡上我呢?】
柔軟的、細膩的、充滿了感情的、讓人感到難以回應的花音的話語,在那天變成了一條無形的影子,匍匐上我的身軀。
從未想過另一段感情會以這般突然的方式降臨。
那晚,我無法回應那個女孩,停滯在手機鍵盤上的拇指感覺找不到落點的勇氣。
不再相信感情的每一年里,早就意識到。這樣的自己已經缺乏去愛人的勇氣了。已經做不到,再給誰以愛的回應。于是,當天索性刪除了花音的信息,給了最最差勁的反應。
然而僅隔一天,只不過二十四小時。
朋友A突然找到了我,將我拖去家附近的某間咖啡館。
朋友的表情在當天看起來變得極為認真地對我說:
“我、我啊……喜歡上了一個女孩”。
朋友A迷戀上了同校的某個女生。對方留著長長的頭發,時常會去學校附近的某條蓄水池邊,身上總是充滿甜甜的味道。
她喜歡穿長裙。
朋友說,這個世界上只有她最適合白顏色。
當日,在明明是秋天、陽光卻格外晃眼的咖啡廳內,透過落地玻璃窗,雙目無意捕捉到正和朋友一起放學的花音。
女孩白色的長裙,有一刻飄過眼前,變成了一輪虛幻而白茫的輪廓來。
我無意說出“花音”的名字,卻傳來身側朋友A一陣吃驚的聲音。
腦海里,有些人,開始在眼前變得遙遠起來,成為了一輪白,最后,在蒼茫中失了原先的輪廓。
獨自回到家后,我屏蔽掉了所有花音的短信,我鼓勵朋友,一定要追到心愛的女孩子。
那時,我開始感覺又變成了一個人,常站在夜晚的陽臺吹風、喝冰啤、聽著搖滾,以及,偶爾想起夏倉。
天氣就這樣在一個人的世界里,從秋漸漸轉成了冬天。
在那一年的冬季,就快結束的最后幾天里,我的電話突然收到一條奇怪短信。短信來自于組Band的少年的手機。
而,正是那條短信,給了已經消失了許久的組Band少年的人生,一個真正結束了的結局。
——【忘了他。】
只見過一面的組Band少年的朋友,用著少年的手機對我說。
——【一定要忘了他。】
當天,無論詢問幾次,都再也沒有得到對方的任何回應,莫非組Band少年已經決定忘了我,是和我一樣薄情的人?
一直到那之后的半年,偶爾從另一個人的口中知道,少年在回日本后的不久發生了意外。
而那一年,少年他,剛滿18歲。
第七回
夏倉小姐。
曾經有過那樣的時候,夜夜無法入眠,眼眸常被一抹純白乃至最后成為群青的虛幻畫面所籠。曾試圖瞇起眼來望清受困的場景之下,那一大片不清的輪廓。總感覺周圍會突然出現某些人的影子,比如,有穿長裙的少女,以及,總是露出憂郁表情的你。
組Band的少年站立在腦中的舞臺中央,為心愛的鍵盤手置辦一出特別的現場LIVE。夏倉永遠喜歡站在舞臺的第一排,而花音,那女孩則佇立在離我只有咫尺之處,始終緘默不語。
那片場景太過于美好,無言卻流淌著最為強烈的存在過的氣息,乃至在幻覺被清晨的陽光驅逐之前,我都曾試圖在那片夢境中,伸手抓住那么一兩個,我所想抓住的人。
早晨醒來,夏季的蟬鳴便出現在耳鼓,遺留下“吱吱吱”的幻覺聲。我并非會為此感到吵鬧,反倒是,突然覺得有了一絲活著的感覺。
我從床邊的地板上爬起,將索性還能依稀回憶得出的夢,告訴了組Band少年的朋友。
我說,美麗的人的死去,常會讓我難過上好一陣。那個傻瓜啊,離別時也不愿意跟我說一聲“再見”,等到消失,再知曉近況,便已是永別。
語畢,我伸出手指,細想倘若是這雙手的話,在現在,究竟又還能抓住些什么呢。
緘默的時間有些久,唯有我聽得到的夏季的蟬鳴,在耳鼓變得有些寂寞了起來。
好幾分鐘以后,直到組Band少年的朋友突然在我眼前哭泣出聲。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像是不愿被我看到落下的眼淚,一再說著“抱歉”以及“那少年死了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控制不住的好想哭”的話。
女孩喜歡那個少年,兩人的初識在少年演出的舞臺,總是喜歡站在最前方,總是只喜歡看著那個少年的臉,總是在等到樂隊演出結束后,偷偷尾隨著少年守在門外,直到望見對方真的走遠為止。
人生里,最高興也是最不能夠忘記的一件事,在迷戀上少年的一年后,那天少年和她說了話。
無關痛癢的一句普普通通的話語,卻在女孩的心里,將那話語銜帶的幸福感瞬間沖至了頂點。女孩興奮了三天三夜,難以入眠。而再之后,總站在舞臺前排的女孩消失了。從那以后,她便常出現在少年的身邊,為少年的每次演出做起了造型。
女孩因為痛失喜歡的人而悲傷的模樣,那以后時常盤旋于我的腦海。
總是沒有辦法忘記,當日哭泣著的人的悲傷話語,“喝醉時,對現在自己來說,恐怕是最幸福的事情,因為只有那個時候,眼前就會出現他的輪廓”。
少年的樣子,常以純白乃至最后成為群青的虛幻出現。聽女孩說,一旦思念人時,思念的人,便會以這種模樣現身。
【你可有,此刻想念著的人?】
女孩問我。
【我啊。】
我難以回答得上來。
只是感覺,心底里突然很想夏倉。
在和花音拒絕來往的三周后,女孩突然沖到了我的家門口。
“你從沒把我當過一回事!你啊!你不能阻止別人喜歡你!我喜歡你有錯嗎?有錯嗎?你是蠢物呀你,你直接拒絕我不就行了!”
我第一次看到花音大吼的模樣。說完,哭泣起來的女孩奮力地扭過頭,便沖下了樓。
從六樓的高處,看見那個少女飛奔的影子,一抹白色的長裙在人群中顯得格外顯眼。
那日,陽光強烈,長裙太晃眼,美麗地飛舞在空中,卻看起來好像悲傷到了骨子里。
花音走后,我將自己關進了屋子,對于所謂少女給予的愛,我向來覺得非常苦手。我常擔心自己會傷害到那些愛著我的人,但卻偏偏總是傷害了一次又一次。
往后,夏季幻覺的蟬鳴便從耳鼓內消失了,我再也沒夢到那個由純白乃至最后成為群青的虛幻畫面。所有的人,好像從自己的夢境中統統消失了般。之后,我便日日夢著醒來就不記得的,一個又一個與現實無關的瑣碎之夢。
朋友A敲開我的房門,那日天空陰郁,下著細雨。
打開門,映入瞳中,便是朋友A一張洋溢著幸福的臉。
自那次見面,朋友A的身邊便開始多了一個女孩,她留著長長的頭發,總是穿著一身白色長裙。
朋友對我指了指身邊的人說:“追到了喲,你一直鼓勵我去追的人,終于追到了。”
我和長發的女孩。四目相對。一片泛潮的花瓣忽而落在女孩的眼角處。
往后,每次看見已身為朋友的女友的花音時,她總以一雙悲傷到不行的眼睛凝視著我。
第八回
夏倉小姐。
今天早上收到你的來信,非常感謝。距離上一次聯系已是兩年前。
我的新稿就快寫完,隨信附上給你的信件。
兩天前,母親突然打來電話,長年不見的外公忽然病倒,需我趕緊回國。
二十年前,母親在這里認識了一個中國男子,我降臨這里,天生擁有兩個名字。一個來自母親的國家,一個則是父親。
決定將給你的信件寄出便去訂返東京的機票,幾個小時的途程,卻從此將和你跨越一片海。
再見面會是何時,連自己也無從知曉。或許,從你離開我時,便已沒有再見我的心也不一定。
【再見,夏倉小姐。】
想了又想,寫下又劃掉,又寫下,最后還是涂掉了那一個一個“再見”的字。
去機場的途中,又一次路過曾與你約會過的地方。
時至今日,在那個角落,仍有著無數戀人,每天上演會面與分手的戲。只是,在與那個場合有關的故事里,再也沒有了我和你而已。
趁著飛機起飛前,又在網絡上搜索著你的信息,夏倉。
無法想象。在進入檢票口時,有一刻竟會不自覺回過頭去,企圖在背后的人群里尋找出你的影子。
頭頂上方,透明的玻璃天窗,忽而有了晃眼的光。從陰郁的云層的一端,微微露出了那么一束來。我不免微瞇起了眼。
總在想到你時,便覺空氣中唯有悲傷的味道和你的輪廓,會感到壓抑與難過。
檢票口的門,從背后關閉。進入通道后,便再也沒有看到光。還未來得及說“再見”,就已想著“下次若能再見,又會是何時呢,夏倉”。
好幾個小時的路程,從夢中一覺醒來,已和夏倉隔著一條國度的線。
從成田機場出來,沒有立刻回家,自己反倒像是個旅人,一路往東京塔的方向行去。當天,我站在塔的高端,那晚,塔身出現了紅色心形的美麗圖案。
夏倉。
和你交往的每一天,總感覺周圍時常出現愛的形狀。
夏倉。
和你分手之后的每一天,形狀漸漸只留在了記憶中,卻再也沒感受到過當時的氣息。
我沉默著,獨自站在塔的一端。眼目所及,每個角落都有牽手的戀人,卻惟獨只有我的表情,在美好的這個夜晚,看起來有些寂寞而已。
第九回
回到東京的我,現在,每周三次去醫院看望住院的外公,偶爾會在院外軟趴趴的草坪上看孩子們嬉戲玩耍。
回來的兩周,找到一家餐館開始打工。凌晨回到家,便看朋友推薦的影碟和CD。
我常帶著相機,捕捉沿途的花草,以及偶爾穿梭在綠植之間的各種貓的影子。一個月整理一次記錄下的相片,用郵件傳送給你,夏倉。
還有,不久的后來,某一次,我又無意聽到了關于組Band少年的往事。當初從中國離開后,少年有段時間一直在池袋和新組的樂隊成員做表演。
少年的哥哥,今年簽約了新的唱片公司,繼續實現著弟弟已經實現不了的夢。
夏倉小姐。
說到這里,故事也快結束了。
今天,東京的早晨。開始下起了雨。
你的那邊,現在不知是怎樣的天。
朋友A和花音是否還交往著呢?我常想。以及,夏倉你的感情,現在是否已經給了其他人?
故事的最后,事實上還有一段,關于著你、我、朋友A、組Band少年以及花音間的秘密。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還是少年的我和夏倉開始了交往。組Band少年當時有一個頭發很長喜歡穿白色長裙的戀人。
而在同一年里,四人都和自己的戀人分了手。
在那之后的一年,我認識了一個和夏倉很像的女孩——花音。某次,在花音的記事本中看見了夏倉的照片。
而,照片空白處里端正地寫著——我的姐姐。
于是,我將夏倉的妹妹,推給了自己的朋友A。
往后,也不敢再見那個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