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魯藏布大峽谷探秘之旅

在這里，一切都是最本色的存在狀態(tài)，世界最高的山脈巍然聳立，世界最深的大河浩蕩奔流 ，而20世紀70年代的一次科學(xué)考察，才第一次揭開了它的神秘面紗

因為它的神秘與原始，一直吸引著無數(shù)登山者和探險家前去“朝圣”。而正是40年前的一次科學(xué)考察活動，讓人們認識了它，也開啟了今后一系列的探索和旅游活動。

雅魯藏布大峽谷地區(qū)包括西藏地區(qū)的墨脫、米林、林芝和波密縣，是世界第一大峽谷。1973年，青藏高原綜合科學(xué)考察隊派遣小分隊于中國歷史上首次進入雅魯藏布江下游的大峽谷考察。我有幸參與其中，留下了一段永遠難忘的回憶。

樸拙自然 感受原生態(tài)

進入大峽谷，最直觀的感受就是被它世所罕見的壯麗景象所震撼。綠藍色彩帶一般的雅魯藏布江自東向西，經(jīng)喜馬拉雅山脈的北坡環(huán)繞其東端的南迦巴瓦峰雪山，形成一個奇特的馬蹄形大拐彎，硬是切出一條陡峭的深谷，將雪峰、冰川、草原、密林、湖泊收于一圈。在大峽谷地區(qū)，沿途可見蓊郁茂盛的原始森林，雨量充沛，霧氣氤氳，大小瀑布比比皆是，還有涓涓的溪流，沸騰的溫泉。

考察隊一行在大峽谷最南端的希讓村住了下來。這里是一處較大的門巴族和珞巴族居民點，芭蕉林、竹叢、水稻田、小竹樓，很有江南的味道。

此前我們就了解到該地區(qū)交通封閉的狀況，而峽谷區(qū)的墨脫則是當時全國唯一不通公路的縣，幾乎成了一處“孤島”，每年7～10月雪化山開，方可由背運隊翻山越嶺，將生活物資背進來。墨脫縣經(jīng)濟的運轉(zhuǎn)就是靠當?shù)亻T巴人和珞巴人的脊背和雙腳支撐。

由于水熱條件很好，森林資源又很豐富，當?shù)氐纳贁?shù)民族原住民得以長期保留著刀耕火種、采集狩獵的生存方式。他們普遍種植的糧食作物是一年兩季的雞爪谷，當?shù)亟小奥凇保谏愿叩纳狡路N一年一季的早稻。在原始林里開荒種地，放一把火，燒出一塊地，用木棍捅個洞，點粒老玉米，就完成了耕作。渾然一體的原始林就像被打開了天窗一樣，東一塊西一塊，當時他們還不了解這樣做會對當?shù)氐纳鷳B(tài)壞境會造成多么嚴重的破壞。

白天，我們一般都外出考察或訪問老鄉(xiāng)。這里離雅魯藏布江江面只有200米，下到江邊的路上長著芭蕉樹、竹林，一陣暴雨過后，樹葉上掛滿了晶亮的水珠子，地上鋪著厚厚的枯葉。因為坡度很大、雨后的路面又滑又陡，根本沒法走，大家干脆坐在地上一路滑下去。

門巴人和珞巴人不分男女老少，都能大碗豪飲。大部分糧食都用來釀酒，家里的竹筒愈多就代表愈富有。一進老鄉(xiāng)家門，女主人就捧上一大碗酒盛情邀請。

我本來酒量不大，一碗酒下了肚，人立馬就迷糊起來。因為要拍攝勞動場景的照片，女人們打扮停當，高興地領(lǐng)我們往蔓稼地里走。風一吹，酒勁兒上來，我的兩腿開始不聽使喚，人也晃晃悠悠的。到了地頭，她們拿著彎刀收割，我舉起像機，卻只看到漂亮衣服晃動，只聽到嘰嘰喳喳的笑聲，像機卻怎么也拿不穩(wěn)，頭暈得不行，只好躺在地里睡了一個多鐘頭。頭一次進入大峽谷工作，就實實在在地領(lǐng)受了門巴老鄉(xiāng)的熱情。我把這段經(jīng)歷記在筆記本上，叫“酒醉誤事”，引以為戒。

驚心動魄 徒步科考路

離開希讓村，考察隊溯江往北走。由于地質(zhì)考察需要同時在江兩岸工作，對比河流的發(fā)育和地質(zhì)構(gòu)造，所以常常需要過江作業(yè)，而過江最常用的交通工具就是溜索。如果不冒著生命危險攀溜索，幾乎就無法渡江，這就意味著要放棄許多重要考察，得不到寶貴的第一手資料。攀溜索的驚險過程，讓我一輩子都難忘。

架溜索橋時，老鄉(xiāng)們先用箭將細繩射到對岸，然后用細繩引導(dǎo)粗繩將藤索或鋼索拖到對岸，固定在大樹或石頭上。溜索垂在江心形成彎彎的弧形，人靠著慣性溜到江心后，另一半路程要用手一點點攀過去。身體從高處向低處滑，下面就是波濤洶涌的江水，江風把人吹得在空中悠來晃去，生命就系于這一索、一繩、一藤上。

有一次，為了躲避一群毒蜂的攻擊，我們不得不選擇夜間過江。大家打著火把，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橋頭，一個隊員將身體用繩索套好，鎮(zhèn)定一下情緒，兩腳分開，開始借助重力下滑，剛滑出10來米，猛聽得“咔叭”一聲，彎木頭斷了！他趕快雙腳扣住鋼索，手腳同時用力將身體支起，再用一只手把彎木的槽嵌入鋼索。他極力保持身體的平衡，用盡雙臂的力量一把一把地拖著身體向上攀。當雙腳在對岸再次落地時，他才仿佛又從陰間重新回到了人世。這樣的兇險經(jīng)歷，考察隊員們幾乎人人都遭遇過。“那滋味，就好像是一腳伸在天堂，而另一只腳踩進地獄一樣”。從墨脫出來的人都這樣說。

考察隊從希讓村往上沿大峽谷一直走了三個月，走到這次考察的終點，然后溜索過江到扎曲村，再沿帕龍藏布江走到川藏公路的通麥。在扎曲村等了半個月，才等到回程的汽車。此時已經(jīng)是一月中旬，大雪封山，一路跟隨著考察隊的民工，也回不去了，得等到六七月開山時才能返程。至此，大峽谷只剩下從白馬狗熊到甘代沿峽的90公里無人區(qū)我們還沒有進入過。

不懈探索 揭秘大峽谷

后來，國家體委和中國科學(xué)院從1982年起對南迦巴瓦峰地區(qū)開展登山和大峽谷綜合性的科學(xué)考察活動。隊員們冒著生命的危險，克服了高山缺氧、風雪嚴寒、季風暴雨，經(jīng)受了山崩滑坡、洪水泥石流的威脅，冒著野獸、毒蜂、螞蟥、毒蛇等的侵襲，終于勝利完成了野外考察任務(wù)，獲得了大量珍貴的第一手資料。

1994年4月，中國科學(xué)家在長期實地考察的基礎(chǔ)上，經(jīng)過綜合性的論證和對比，發(fā)現(xiàn)雅魯藏布大峽谷是世界第一大峽谷。1998年10～12月，中國人首次完成了對這一世界最大峽谷的徒步穿越和多學(xué)科的科學(xué)考察，進一步從測繪、水文、地貌等方面綜合論證和對比，再次確認了大峽谷“世界之最”的地位。在此基礎(chǔ)上，通過考察、測量和對比，得出了大峽谷是青藏高原的最大水汽通道的結(jié)論，論證了它對自然環(huán)境和人類活動的深刻影響，也確認了它是世界上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山地，是“植物類型天然博物館”和“生物資源的基因?qū)殠臁薄?/p>

這是20世紀末重大的地理發(fā)現(xiàn)，也是對人類深化認識自然作出的巨大貢獻，不僅填補了該地區(qū)科學(xué)研究上的空白，也為該地區(qū)的開發(fā)和持續(xù)利用提供了客觀資料和科學(xué)依據(jù)。在這里發(fā)展中國高山和峽谷的高山科學(xué)旅行，登山和峽谷探險及科研活動，建立高山自然生態(tài)保護區(qū)、大峽谷國家公園、森林公園等，都具有得天獨厚的條件。

2000年，總面積達91.68萬公頃的雅魯藏布大峽谷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正式成立，與此同時，對該地區(qū)的旅游規(guī)劃也在提上日程，適度的旅游活動漸次展開。2007年，雅魯藏布江大峽谷旅游區(qū)第一期工程正式開工建設(shè)。隨著交通條件的改善，除了徒步之外，進入峽谷的路線也有了水路、陸路的雙重選擇。

現(xiàn)在，當越來越多的中外游客進入大峽谷的懷抱，盡情享受生態(tài)旅游的樂趣時，又有誰會了解40年前那些先行者們的情懷呢？

（楊逸疇系原中國科學(xué)院地理研究所研究員，我國著名的地理地貌學(xué)家，科學(xué)探險家。本文圖片除注明作者外，均由楊逸疇提供。本期雜志尚在付印之際，聞楊先生不幸病世，謹以此文寄托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