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清晰的數據列表,看見繁復的足球形體,再透過繁復的足球形體,深悟清晰的足球之靈,這才是對足球的真正領悟之道。
寫《萬歷十五年》的黃仁宇曾經慨嘆過:中國歷史的進程,因缺少用數目字管理的習慣,才導致長期深陷迷局,難以自拔。數目字管理,屬于理性技術范疇,而理性恰又是中國文化傳統的一處積弱。在這個盛產詩人的國度,人們常以詩為魂,輕蔑理性。
但數目字管理,絕非單純的數學運算那么簡單。首先對實體活物實現模型建構和數字抽象,就是一門操作難度頗高的復雜學問,至于對模型分析和數字運算,那其實是第二步的事兒,這一技術本身倒沒有多難。因為誰都知道2>1,這是真理,人人信服。
以足球為例:同一樣比賽中,甲球員進球數為1,乙球員進球數為2,你若問哪個球員進球多,這大概連幼兒園小朋友都能回答,乙多,因為2>1;但你若再問,他們哪個在比賽中的表現更優異?那么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沒法僅通過對數目字的分析來獲得了,因為評估足球遠不只是一種單純的數學考量。
純粹數量考量下的射門得分,信息量非常有限,它只有一個數字1或2,面對數字,你根本無法知道這個球到底是怎么進的,是腳踢還是頭頂?是單刀還是包抄?是團隊協作還是個人英雄?是遠射還是單刀?你什么都不能知道,因為數字信息里面沒有。那么不妨虛擬假設一下實體情景,甲球員的這粒進球,經過了隊友行云流水的層層推進,在關鍵最后一個環節,他又靠自己的功力成功化解了對方防守最后一堵墻壁,在對手門將已經封好角度的情況下,他于電光火石間,冷靜地以巧破陣,射門得分。而正常比賽,他有數次類似的卓越表現,只是因為運氣欠佳,沒有轉化為進球數字;而乙球員的兩粒進球,一個是在中場因過度粘球,陷入防守的合攏重圍,情急之下,向前猛掄一腳,結果鬼使神差,足球卻飛進了球門,另一進球是隊友牽扯和妙傳,讓他獲得了單刀機會,他猶豫再三還是把球射向了門將的懷里,而不巧門將黃油手發作,足球緩緩滑進門線。
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2也肯定仍大于1,這一結果無可置疑,但具體過程中的質量呢,大概就沒法確定了吧。此時人若置實體活物于不顧,堅持只截取數字階段分析論證,可能得出的是與實景足球南轅北轍的滑稽結論。所以,一個人僅依據數字來論球,你論的就是再頭頭是道,也頂多證明你懂數字,而未必懂足球。
數目字管理,因為緊密依托數字,依據公理公式定律定理,可以最大程度減少人主觀感性對對象的干擾,能夠獲得相對客觀公正的結論。但是,真正具有活性的足球,活性的比賽,就如同活生生的人一樣,其本身處于無數微妙的情勢制衡中,具有千變萬化的可能。變為生,不變為死,人是活的,數字是死的,真正的足球是活人的游戲,不是死人的祭祀,用數字評判足球,只能闡釋足球的軀殼,觸摸不到足球的靈魂。
黃仁宇論的是歷史。所謂的歷史進程趨勢,經常便是淹沒了活色生香的人生棲居后的一種大勢或流向,是與人的活性生活拉開一定距離后的論斷評價。這種概念式的總結,當然可以運用數目字系統進行評估。諸如足球的歷史,與具體比賽拉開距離的人們,再回望當場比賽的時候,自然也會容易通過數目字的信息,得出乙優甲劣的結論。歷史總是這樣在不斷抽象化、概念化,成王敗寇,追問數字結果,不問活性本源,甚至不計較建模方式。
我在說數字謎局,其實數字里沒有謎局,只有真正的足球或人生里才有。人有靈,萬物有靈,足球這種人與物交集的游戲,當然也有靈,而靈之深邃,又其實直挺挺、硬幫幫的若干數字所能夠觸底貫通的!透過清晰的數據列表,看見繁復的足球形體,再透過繁復的足球形體,深悟清晰的足球之靈,這才是對足球的真正領悟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