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藝術家來說,人生創傷可以是一種財富,因為痛苦可以滋養靈魂。能夠把人生的痛苦轉化為藝術的,這才是一個好的藝術家。曾經有很多人問我,是不是那一場車禍造就了我的藝術。如果沒有這些災難,我會不會成為一個成功的藝術家。在這點上,周國平在和我合作的新書《花非花》中有過精辟的分析。大意說,我肯定能成為一個優秀的藝術家,因為藝術天分從小就有,但人生經歷肯定影響我的創作,我思考問題的角度和深度等等。我覺得作為一個普通人,特別是女人,我可能會希望痛苦越少越好,幸福越多越好。但是作為一個藝術家,我可能會說痛苦成為了我創作的源泉。舉一個例子,在我經歷了親人與好友的死亡,甚至自己也與死亡擦肩而過之后,“死亡”這個主題或者“生命”這個主題就成為了我思考與創作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命題。在經歷那場車禍之后的十幾年來,每一個階段,我對“生”與“死”都會有新的體會,都會對這個主題有新的詮釋和新形式的創作。
當然,并不是每一個藝術家都能把痛苦的經歷變成藝術的養料。有很多人因為不幸的遭遇而被生活打垮,從此站不起來。這樣的藝術家并不少見,所以我覺得一個好的藝術家應該有這種能力,去把自己的經歷作為養料由此創作出作品。這樣的作品應當是有一定厚重度和質感的,絕對不會是輕飄飄的,無病呻吟的,也不應該是嘩眾取寵的。用通俗些的說法,這些作品背后是有故事的。
我相信真正的藝術創作過程,特別是在創作的初始階段。即構思的階段一定是需要一種孤獨狀態的。我不相信一個作家在一大幫人吃喝玩樂的過程中可以寫出深刻的文學作品。我很難想象在柴米油鹽的俗務瑣事中,一個藝術家或作家可以有心境有靈感去創作。當然有“李白斗酒詩百篇”的美談,但寫詩是比較特殊的創作,李白也是少見的天才,而我們都是凡人。我之所以養成夜里工作的習慣是因為夜深人靜時可以獨處沒有干擾,能靜下心來想點事情。我很珍惜獨處的時間,這是我最佳的創作心境。創作的時候我特別想一個人躲起來,但我又喜歡生活在大都市,甚至是大都市的市中心。我喜歡夜深人靜的時侯工作,這對健康非常有害,但是沒辦法,這是藝術家的宿命。
對我來說藝術就是一種生活方式,我經常覺得我做很多事情的方式是非常藝術化的。
比如說,我出車禍以后拍的那些自拍像,我先生去世火化時我給他送去印著一百個吻印的宣紙,或者我和我媽媽來往的信件,有文字的方式、有樂譜的方式、有照片的方式、有錄音的方式、有 MTV 的方式等等。而且我們做的所有這些事情,都是自然而然的,不是刻意的,做的時候沒有想到給別人看,就是覺得應該那樣去表達。而不是像大多數行為藝術家,做一個行為藝術是做給別人看的,通知別人等著別人去拍照。我今天講的是這句話的另一層意思,就是生活也可以藝術化,藝術可以滲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也就是生活本身就成為了藝術。我覺得藝術是精神的一種感性的表達方式。因為有可能很多東西也能表達,比如哲學也能去表達。但是是理性的,而不是感性的。而且藝術是需要熏陶的。現在中國的藝術教育目的性很強,使得現在很多孩子的藝術技能很好,但是藝術感悟還是沒有,也缺乏藝術經驗和藝術體驗。
藝術作品我喜歡更前衛的東西,而服裝方面我則喜歡偏前衛、但帶有經典性的。我為什么很喜歡三宅一生,因為在剛出道的時候,他的服裝在眾人眼里是完全顛覆性的概念。在時裝秀上,他的服裝可以吹成一個皮球的造型,用立體手法雕塑未來主義的感覺。同時他的東西又很實用,我有些二十年前買的三宅一生的衣服,現在穿還沒有覺得過時,它好像沒有時間性。
我也很喜歡一個讓我感到愜意的環境,在那兒工作你就能夠產生靈感。我一般喜歡比較干凈規整的室內環境,我不喜歡到處堆滿東西,這樣會讓我的思想很雜亂。有時候工作多了也不可避免不堆東西,但是我工作一結束就盡量把這些資料、紙張、書籍收掉。
我很欣賞“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的態度。我記得剛到歐洲留學的時候,獎學金并不是很多。我的很多同事在周末的時候都會到郊區的大型超市去買肉,因為那里的肉要比小的肉店便宜得多。我是寧可不吃也不愿浪費這樣的時間的,但是我會為自己去買一束鮮花,哪怕是一支花放在房間里,我都會感覺心情舒暢,房間里就有了生氣。
而且我的家一定要有藝術品,大部分藝術品是我自己的攝影作品或是雕塑作品。我也會擺一些讓我愉悅的東西,比如說我展覽過的五千支蓮蓬做的大型裝置作品,展覽后留下的綠酒瓶和干枯的蓮蓬,再加上一些白色的鳥籠,這樣既有休閑的情調又有藝術的感覺。
早年在德國生活的時候,我的家不是很大,更談不上不豪華,但是很多德國的朋友來我家做客,都告訴我說他們感覺自慚形穢,因為他們的家都比我的家大得多,但是完全沒有我的家布置得如此精致和有品位。一個家居的品位,不取決于你的房子有多大。當然有大的空間通??梢宰屇阌懈嗟陌l揮余地,而且設計起來更容易。

美感是種本能
我們一直講“美育”,其實我覺得一個人的藝術氣質、天分、才華和美感更多是天生的,最多是潛移默化形成的,很難硬靠教育。我舉個例子:你想我們讀研時都是三四個人一個房間,宿舍是什么樣子?我先生是我同學,他把下鋪拆了,睡上鋪,下面空出來放一個桌子,桌子前面用一個竹簾擋住,竹簾很普通。那時候沒什么錢,他就用曾經旅行時買的一塊少數民族的蠟染土布,把土布的一個圖案剪下來,釘到竹簾上,既當了門簾又做了裝飾,還分隔了空間。他用我們畫設計圖的半透明紙折成扇子形狀,把燈光遮住,空間一下變得很柔和很溫馨。他再用一個廢舊的玻璃瓶子插一根樹枝之類的做裝飾。很多人都很難想象他能把那么破舊的大學生宿舍弄得這么美、這么藝術化。但是他覺得生活就應該是這樣。他是個天才學生,他去世后我們建筑學院院長感嘆說同濟大學多少年才能出一個這樣的學生啊。
我還記得我在德國留學時過的第一個生日。當時都是窮留學生,住大學生宿舍。每一層有一個很普通的公共房間,是學生一起休息、吃飯的地方。那時我僅有的一件淺藍色真絲連衣裙是比較好的“禮服”了,他知道我那天會穿這件連衣裙,所以買了很多淺藍色的氣球放在那房間,還在路上撿了些德國人鋪路用的方塊石頭,用來做燭臺,從走廊開始擺到房間,全是藍蠟燭。桌子斜放著,上面鋪著藍色的大紙,就成了藍色的桌布。還放了一排整整齊齊的藍蠟燭和藍色餐巾紙……那天一層樓的外國學生都被請來了,大家都驚訝萬分,熟悉的屋子一下子變得陌生了,大家都難以相信!他總是能化腐朽為神奇。
我很贊同那種“畫餅充饑”的人生態度。即使“畫的餅”不能“充饑”,只是一種精神慰藉,還仍能堅守夢想。而我不贊成很多人有了錢,生活的品位和質量一點都不高,不懂得如何去生活。
【王小慧】攝影、雕塑、多媒體藝術家、作家,同濟大學教授。生活在上海和慕尼黑。在世界許多國家的美術館舉辦過藝術展,作品屢獲獎項。在國內外出版過約五十部個人作品集和書籍。2006年創立同濟新媒體藝術國際中心。